语文教育的任务是帮助学生建构他们的言语世界
张建房
以往的语文教育执着于语文的性质，什么工具性、思想性之类，就像化学物质具有酸性、碱性一样。这种科学主义的态度把语文现象视为纯客观之物，所以是见物不见人的。近年来人文性的提出，显然是针对这一问题的，不过很多一线教师用赶时髦的态度对待人文性，又使语文教学出现凌空蹈虚、不着边际的种种偏差——那其实不过是思想性的翻版，语文教学总也冲不出科学主义的藩篱。所以语文必须从性质的迷雾中走出来，它首先要弄清，它为谁而存在，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它的任务是什么。
我们认为语文不是客体，语文内在于人，语文就是人本身。所以语文为人而存在，语文教育的终极意义是实现人的发展，语文的任务是帮助学生建构他们的言语世界，语文是通过帮助学生建构言语世界来实现学生的发展的。
每一个儿童都是一个世界，一个不断生长着的世界，以往的语文教育不肯承认这一点；每一个儿童都有自己独特的言语世界，一个不断生长着的言语世界，以往的语文教育更不肯承认这一点。
《离骚》《将进酒》《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是三个不同的世界，从它们我们能够窥见屈原、李白、杜甫各自的精神世界，同时，也能窥见他们各自的言语世界：三篇作品中不同的语汇、不同的句法、不同的节奏、不同的韵律以及不同的运思方式等等，是三位大师不同的言语世界的表征。有人可能说儿童不是大师，但是大师也是从儿童成长起来的，他们在原理上是相通的，只不过儿童的言语世界稚嫩一点而已：每一个儿童也都有（特别是应该有）自己独特的语汇、独特的句法、独特的说话和运思方式。语文教育就是要帮助学生，使他们稚嫩的言语世界长大，长得强壮而茂盛。
百年语文教育一直认为有一个语文的客观规律，并认为只要掌握了这个规律，就会具备语文能力，就像工人掌握了机器的规律就可以做工，农民掌握了庄稼的规律就可以种地一样。于是人们弄出语修逻文的知识，以为那就是语文的客观规律，并顽固地认为经过机械训练，它们就可以变成语文能力。但熟不知工人车削零件的技术和农民扬场的能力主要是长在肌肉里面的，而语文能力却是长在心灵里面的，那一套科学主义知识体系和技术主义的教学方法，并没有也不可能形成学生的语文能力。
所以最重要的是要让语文长到学生的心灵里去。
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它需要从土壤里吸取养分，儿童身体的成长，也需要从食物中获取营养，同理学生言语世界的成长也需要营养。但我们的语文却严重缺乏养分。语修逻文之类实际上是语言知识，它们是静态的、抽象的、干枯的、僵死的，它们不可能为学生的成长提供营养。真正的语文世界是一个言语世界，它是动态的、具象的、丰腴的、鲜活的，因而是富含各种生命营养的（当然也包含语文方面的营养）。语文因言语而内在于人，因为言语与人的生命同构。所以语文教育就应该让学生与言语作品进行广泛而亲密的接触，并与言语作品展开生命的对话。要让学生在言语作品特别是经典作品的大海里遨游，去寻找自己的所亲、所爱，获取自己言语生命和精神生命成长的丰富营养。研究很多少年作家的成长经历会发现，他们的语文程度不是从语文老师那儿学来的，而是从抽屉洞里偷偷看来的。这真是对语文教师和语文教育的绝大的讽刺！
以往的语文教育不是没有言语作品，但那不过是例子，是借以落实语文知识的训练素材。它不是与学生对话的主体，而是等待解剖的死尸。语文教学的过程实际上就是把言语作品分割成字词句篇语修逻文等知识点，然后分项训练，所以有人才称它是机械训练。应试教育更把这种机械训练发挥到极至，那就是强化训练。强化训练，那才叫训练肌肉哪！它不把你训到腰酸背疼，头晕眼花，寻死觅活，就决不算完！
试想，这样的训练怎能让语文长到学生的心灵里去？其实我们对训练并不是一概反对，我们反对的是机械训练，肌肉训练，而倡导心灵训练。
既然我们认定每个儿童都有自己的言语世界和精神世界，既然世界是儿童自己的，那么建造世界的事首先也应该是儿童自己的事。所以在语文学习过程中，最重要的是要让学生把自己投放进去。要让学生感受言语作品的魅力和神韵，感受文字的表现力和文字之美。只有感受了、体验了、理解了、领悟了，语文才可能内化到学生的心灵里去，学生的言语生命和精神生命才可能有真正的成长。
历史上有名的那个推敲的故事，它在语文上的意义决不是最后用推字，还是用敲字的问题。语文老师完全可以编一个选择题，让学生选A选B，但那与心灵无关，与真正的语文无关。韩愈认为用敲字好，朱光潜却认为用推字好，贾岛不是也拿不准用推还是用敲好吗？说不定还会有人有别一种想法。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让学生进入作品所描述的场景，进入作品的意境，要让学生根据他自己的感悟，作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这个故事给予孩子的决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种启悟——它包括许多活的文字的知识、意境的知识等，还包括不可言传的言语智慧和心灵智慧。而这些恰恰是学生用来建构他们言语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最好的建筑材料。
即使语修逻文的知识能转化成能力，那种教育也是不完整的。语文岂能只给学生能力，它要给学生一个世界!在学生的世界里，不仅有知识、能力，满腹诗书，丰富的语感,而且有想象、智慧、激情、意志、高尚的品德、高雅的审美趣味，总之，那既是一个生动的言语世界，同时也是一个深邃的精神世界，它与语文的世界（当然是由言语作品组成的）一样丰富多彩，幽深辽远。那些真正的读书家，他们不仅语文水平高，而且精神境界也高。我们的儿童个个天生是读书家的苗子，是不当的教育（当然还有复杂的社会原因），蒙蔽了他们的心灵，使他们落入庸常。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儿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完整生命，儿童的言语世界既是言语的，又是精神的，言语和精神是一体的，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言语就不会有真正的精神，没有精神，也不会有真正的言语。以往的教育专弄语言，既无言语也无精神。因为在它的眼里一切都是可以分割的，言语作品可以分割成语修逻文，人可以分割成知识、能力（顶多还有点非智力因素）。因为是分割的，所以言语和人都是分裂的，不再是完整的生命。
总之，语文不是一个封闭的知识体系，而是一个浩瀚的、涌动着活力的大海；而儿童就是大海里一个个活泼泼的游鱼。大海包容生命，营养生命，呵护生命，让每一个生命都自由成长。语文教育就是要促进生命的成长，但如果不能做到，至少不要污染大海。
该文刊于《语文学习报·初中教师版》2006——2007学年度第29、3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