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文教育是言语教育
张建房
上个世纪末,语文教育界出现了关于语文教育是语言教育还是言语教育的争论,可以说是言语教育的新启蒙。新课标从根本上讲体现的是言语教育的理念。我们认为,言语教育的观念在理论上特别是在实践上并没有引起应有的关注。为此,我们写作此文,大力倡导语文教育是言语教育。
早在19世纪初,德国著名的语言学家洪堡特就提出过有区分语言和言语的必要。20世纪初,瑞士著名的语言学家索绪尔对语言和言语的区分作出了系统的理论解释,并产生了巨大影响。所谓语言,是一个社会集体共同拥有的音义结合的词汇和语法系统。所谓言语,就是说话(或写作)和所说的话(包括写下来的话)。其实语言是一个虚拟的存在,是从人们的言语实践中抽象概括出来的;言语才是活生生的现实,是人作为社会的人须臾不可或缺的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波兰语言学家库尔德内“把语言视为心理现象,是个人的行为,否定共同语 (部落语、部族语、民族语)的存在,认为这是一种虚构。他声称 ‘根本不存在什么语言,存在的只是作为心理现实的个人言语,更确切地说,只存在个人的语言思维’。”①库尔德内说出了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在生活中读书也好,说话也好,接触到的都是言语,而言语总是个人性的;除了在语言学家的著作里,我们谁也接触不到语言。“巴赫金认为,语言真正的生命不在语言体系,不在语言结构中各种成分的相互关系。语言真正的生命在于话语,而话语总属于具体的个人,由此而产生一个饶有兴 味的话语世界。”②巴赫金所说的话语就是言语。
中国传统的语文教育以“四书”、“五经”等作为教学内容,属于典型的言语教育。“五四”以后,现代教育制度在中国确立,出现了语言教学,并最终使语文教育变成了语言教育。现代教育实际上是科学教育,它是应现代化大工业生产的需要而产生的,是为大工业生产培养各种劳动者(包括各种技术人员和工人)的。现代语文教育是从属于科学教育的,它认定语言也是有自己的规律的,就像自然界有自己的运行规律、机器有自己的运转规律一样;它并且还坚定的认为,只要掌握了语言规律,就能运用语言,就能形成语言能力,因此,语言不过是一种工具——一种表达思想的工具,这种工具跟农民手里的锄头、工人手里的扳手没有本质的不同。这种科学主义的语言观早在一百年前就受到了西方语言学界的广泛质疑甚至否定。现代语言学主张:语言不只是表达思想的工具,而是构成人的本性的东西。维特根斯坦认为“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③加达默尔认为“语言是我们立身于其中的世界本身的行为,是使我们的存在获得自我理解的东西。”
④欧洲人文主义语言学家洪堡特、克罗齐、浮士勒等一致认为语言和人的精神具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任何语言变化都是精神选择的结果。这种语言观来源于人的生活,来源于人的活生生的言语实践,深刻揭示了人的言语行为的奥秘,而对这些天才的、真正揭示语言本质的思想,中国百年语文教育是隔膜的,基本处于一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状况。
中国近代以来的特殊的历史背景,使得国人对科学有一种特别的感情,“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旗帜上,把科学置于民主之前,就深刻地反映出国人的这种感情。所以,只要是科学的,或者是打着科学的名义的,国人就会对其顶礼膜拜。这就是百年语文教育屡屡碰壁,却仍然对工具论思想深信不疑的思想文化根源。
但是工具论用纯自然科学的眼光看待语言和语文教育,带来的种种问题,比如语言与精神的分裂,语言与人的分裂,终于在上个世纪末引发了人们对语言观念和语文教育观念的深刻反思。人文性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提出来的。
然而在实践上,人们又更多地把人文性理解成思想性,主要表现为在教学中脱离文本搞空洞的意义操作。思想性倒得到了体现,但是语言和言语全没了踪影!这种教学实际上跟文革时期的政治挂帅并无二致。把人文性理解成思想性,表面上看脱离了语言,实际上仍然没有超出工具论的话语体系(语言和思想是工具论的两极,强调思想一极离语言也就不远),因而这种教育也仍然没有超出语言教育的窠臼。换句话说,从工具性到人文性,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语言教育中去了。语文教育如果走不出语言教育的怪圈,就永远也走不出困境。
受科学主义思维方式的影响,语文一直缺乏独立的理论思维,而执着于对学科性质的追问,就像化学追问酸碱盐的性质一样。它只须一转身,追问一下语文教育的目的是什么,它离真理也就不远了。
那么,语文教育的目的是什么呢?语文教育的目的是让学生学会听说读写——而听说读写属于言语范畴。这是语文的教学功能。因为言语都是有意义的,所以听说读写是不可能脱离意义的,听说读写的过程既是一个主体的言语建构的过程,又是一个意义建构的过程。这属于语文的教育功能。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意义和思想不是一个概念。思想是抽象的,和语言是可以分离的,而意义是和言语长在一起的,是一体两面的。机械的语言训练可以不管思想,而一个人只要在进行听说读写活动,就意味着他在进行精神操练,意义操练。
总之,语文教育是言语教育,不是语言教育,特别不是那种机械的、僵化的、反人性的、科学主义的语言教育。言语教育不仅让儿童学会听说读写等言语技能,而且让儿童在听说读写中长精神,长个性。换句话说,言语教育让儿童在成长中学习言语,在言语活动中成长。
注释:
①李延福《国外语言学通观》,山东教育出版社,第342页。
②李丹敏《走进巴赫金的话语世界》
③维特根斯坦《哲学探究》第41页。
④王一川《语言乌托邦——20世纪西方语言论美学探究》,云南人民出版社,第21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