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 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奏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边。
圣人闻过则喜,小人闻过则恼,普通人也不喜欢别人批评。生活中圣人少,小人也只是一少部分,更多的是普通人,说真话的环境就是如此,如果是赞美的真话,大家都喜欢听,然而要是批评的真话,除了个别圣人,大部分人都是不喜欢听的,因此我们经常能听到真诚的赞美和违心的赞美混在一起,让你真假难辨。然而,既然听着舒服,谁又会去认真分辨那句是真,那句是假呢?
生活中说真话的人往往不受欢迎,说假话却可以带来许多好处。妻子买了一件新衣服,不管她穿着有多么不得体,你都得夸她很有审美眼光,衣服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句话至少可以给带来两三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地主级生活待遇;否则,你要是实话实说,至少十天半个月你会在她的横眉冷对恶言恶语颐指气使中过着牛马生活。
你教的学生都是被省重点、市重点挑剩下的差生,多年的统计数字表明这一分数段的学生从没有一个考上本科的,然而你仍旧要告诉他们,他们都是最优秀的学生,以前成绩不好是没有用心,高中三年只要他们肯用功,就百分之百能考上大学;如果你实话实说,告诉学生你再努力也考不上本科(历年高考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还是实际一点,将来争取考个专业好一点的专科,这样的实话不但会引起全体学生的公愤,还可能接到家长的投诉。
朋友写了一本书,想请你美言两句,你看也不看,翻开《褒义词词典》,在用百度搜索一下,用好听的词好听的句子堆砌成一篇不着边际不知所云的“表扬稿”,朋友一定会请你上酒楼下浴池再到歌厅OK一把;如果你每一篇都认真阅读,却发现满纸狗屁话,编出来也只能享受宋丹丹大妈《月子》的待遇——公共厕所专用纸张,你如果实话实说,你就会少了一个朋友,多了一个与你不共戴天的敌人。
如果你不想违心说假话,也不想得罪人,鲁迅先生曾有一个绝招——今天的天气哈哈哈。打哈哈是最佳的处世方式,既保护了自己,也不伤别人的面子,大家和平相处,相安无事。作为小老百姓,以虚美主义、哈哈主义为处事原则,并不丢人,相反这是一种值得提倡的美德,从小了说,它有利于人际关系的和谐,从大了说,它有利于社会稳定。然而,如果你是官员,那就要另说了,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你的责任就是为人民说话,有利于人民利益的政策你不明确支持,有损人民利益的行径你不坚决反对,那人民还要你们干什么呢?肩负着人民赋予你的权力,不为人民谋利益,却整天考虑自己的得失,这样的官是站着茅坑不拉屎或拉屎只知道拉自家茅坑的昏官庸官。
然而,“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鲁迅《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他们是民族的脊梁!唐代大文豪韩愈就是其中一位,他为民请命的情怀,和实话实说的勇气,为后世官员树立了一根人格的标杆。
贞元十九年(803),长安附近大旱,饿殍千里。然而,京兆尹李实却隐瞒真相,依旧横征暴敛。在此之前,韩愈为了谋求官职,也曾上书称颂李实“赤心事上,忧国如家”。韩愈此前官运不济,直到贞元十八年(802)才混了一个国子监四门博士的职务,不到一年就被撤去了职务。或许是上书称颂李实,得到了李实的提携,才做了个监察御史,他本应该好好珍惜,少说话,多打官腔,平平安安混到退休,自己后半生也就有了保障。可他偏不,别人不愿问,不愿说的,他偏要说,他觉得不说对不起天地良心,对不起养育了他,信任他的老百姓。韩愈毅然担负起了为民请命的重任,上书详尽的描述了灾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悲惨的情形,并请求减免灾民的赋税。灾情是封建皇帝最不愿听到的,一方面灾情会影响自己寻欢作乐的兴致,另一方面要从自己的腰包里拿出银子来赈灾,其外还有一层原因,灾情会被迷信的视为上苍对天子某件错误行为的惩罚,因此,官员往往眼睁睁的看着灾民活活饿死,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果然,韩愈触了个霉头,被贬为连州阳山(在今广东)县令。
一朝天子一朝臣,宪宗登基后,韩愈又回到了长安。韩愈为人耿直,回长安后,仕途虽几起几浮,但终因在淮西之役中所表现出来的卓越的军事才能而被宪宗赏识,授刑部侍郎。触了多次霉头的韩愈始终没有学会明哲保身难得糊涂沉默是金,依旧是实话实说,从不去考虑说话的后果。元和十四年(819),长安城里热闹非凡,宪宗要从凤翔法门寺迎接释迦牟尼佛留下来的一节指骨进宫供奉,以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下太平盛世永固。朝廷的王公大臣自然要给足主子的面子,捐款的捐款,造势的造势,一时间在头顶烫几个香疤成了流行的发型。举办这么重大的活动,要花多少银子是不会有人放在心上的,只要皇帝高兴,花多少都值得,更何况这还有着重大而深远的政治意义,因此“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举其失”(韩愈《谏佛骨表》)。然而,穷孩子出生的韩愈不但不捧场,还上书劝谏宪宗不要搞封建迷信,说什么历史上凡是信佛的王朝寿命都不长。这一下可惹恼了一向很赏识他的宪宗,盛怒之下要杀了韩愈,幸得裴度一帮大臣们帮着求情,才免去死罪,被贬到偏远的潮州任刺史。
韩愈在去潮州的途中写下了《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诗情哀痛,让人潸然流泪,襟怀磊落,令人肃然起敬!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贬潮州路八千。”早晨还在朝堂上为国计民生献计献策,傍晚却接到贬谪潮州的圣旨,这一切都是说真话所付出代价!在封建专制社会里,天下是君王的天下,臣民是君王的臣民,君王的意志就是圣旨,就是国家最高的法令,作为臣子你必须无条件的服从君王的意志,逆龙鳞决不会有好结果,即使不足诛灭九族,也会被贬谪穷山恶水反省。
“欲为圣明除弊事, 肯将衰朽惜残年!”对君王的忠心有两种,一种是对君王所做的一切都坚决拥护,对君王的所有部署都坚决执行,从不去考虑是对是错;一种是坚持为百姓谋利益,有利于民的工作坚决支持,损害人民利益的行为坚决反对,为君王赢得民心,使君王成为尧舜一样的明君。前者为谀臣,后者为诤臣。谀臣往往能让君王龙颜大悦,小则赏赐奖掖,大则加官晋爵,以至平步青云;诤臣却常常令龙颜大怒,不掉脑袋就算是最大的幸运了。“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福祸趋避之”,韩愈选择了做诤臣,甚至不惜以生命作为筹码,这种为民请命的精神影响了一代代政治的知识分子,成为衡量知识分子的道德标杆。
“云横奏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终南山云雾茫茫,蓝田关大雪皑皑,前路迷茫,征途艰险,马儿踟蹰着,哀鸣着……
有人说这里的“家”是指长安,这句诗表明诗人舍不得离开京城,期望能重新回到朝廷为国家效力。其实不然,这是因为这样说的人没有看到下面这则史料:
“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山下。”(《韩愈《蒙恩还朝过其墓留题驿梁》》
韩愈的家人也被逐出了京城,而且诗人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死在途中,这是多么惨痛的人间惨剧!这都是因为诗人的一封奏折!诗人为了自己的做人原则,即使粉身碎骨也不会后悔,然而如果伤害了自己的家人,他会痛苦终身!爱女夭折,家何在?我们能够看到诗人的心在流血……
“知汝远来应有意, 好收吾骨瘴江边。”侄孙韩湘前来送行,韩愈从容的向他交代后事:“有你来为我收拾尸骨,我即使真的死了,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士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诗人对死的从容,不正是对强权政治的反抗吗?
2007-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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