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名家之诗歌王朝的最后一道强光——杂谈杜牧

                                 诗歌王朝的最后一道强光
                                                         ——杂谈杜牧
                              钟立英
温馨导读：
   杜牧降生时，唐王朝已显出沉沉暮气。身为正统封建士大夫之后的他，抱有挽救危亡恢复唐王朝繁荣昌盛的理想，对国家的命运和前途充满信心。他常以济世之才自负，并在政治生活中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尤其是军事才能最为他自己称道。他有“十年一觉扬州梦”的著名的喟叹，后人常视他为风流才子的代表人物，但他同情并尊敬社会最下层的女性，与一般纨绔子弟大相径庭。他文学天赋极高，二十三岁便以《阿房宫赋》确立了其不朽的文学地位；而以《泊秦淮》为代表的咏史七绝和《清明》等抒情诗作更为他赢得了大诗人的地位。他“雄姿英发”的诗文，在晚唐的天空投下了堪比盛唐的强光。
                                          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

   杜牧降生的公元803年，“安史之乱”结束40年，唐王朝已显出不可挽回的颓势。这是一个充满危机的时代，身为京城一代名相之孙，杜牧与大多数正统封建士大夫家庭的子女一样，从青年时就关心国家大事，抱有挽救危亡恢复唐王朝繁荣昌盛的理想。
   公元828年，进士及第的杜牧登上了晚唐的政治舞台。在最初的几年里，他奔波各地，致力于发挥经世致用之学。公元839年杜牧回到长安任职。两年后，相继出任黄州、池州、睦州刺史。他在任上着力改革弊政，免除当地百姓的苛捐杂税，做了一个清正而热情的政治家该做的事，由此他赢得了较好的政治名声。这期间，在宰相李德裕的主持下，唐王朝正进行着抗击回纥侵扰和平安泽潞藩镇叛乱的重要军事活动，他闻讯后主动上书陈述用兵方略，得到朝廷采纳，后来取得胜利，他也得到“泽潞平，略如牧策”的高度赞誉。作为一个军事家，他的才能还表现在曾注曹操所定《孙子兵法》十三篇。这是他一生最为得意的业绩之一。
   晚唐的政坛是一个风起云涌的战场。以济世之才自负而又卓荦不羁的杜牧，面对甘露事变后宦官造成的政治恐怖，并没有退缩，反而放声高歌“重云开朗照，九地雪幽冤”。在牛李党争的巨大政治漩涡中，刚直不阿的他始终以国家大局为重，幸运地逃脱了党争圈子的腐蚀。他的政治生涯，没有遭遇到李商隐那样严重的夹缝处境。所以，他没有李氏漫漶无边的没落情绪，他的政治视野始终充满着阳光。
   “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这是杜牧早年发出的呼喊。这是家国赋予的重任，是时代期冀的召唤，是苍生渴求的力量，激越，明确，信心十足，义无反顾，却又不免一厢情愿，这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呼喊游离于规则之外，被逐出于掌握时代动向的中心，呼喊仅仅是呼喊，不过是中国文人一脉相承的政治情结。但这种近乎幻想的政治情结，却支持了杜牧一生，与晚唐大多数醉生梦死、悲观颓废的士大夫不同，他对国家的命运和前途还充满信心，存在着很乐观的想法。他的“中兴”梦没有破碎，大唐的理想之光，还在指点着他的方向。
                                                十年一觉扬州梦

      杜牧任翰林侍读时，在豫章太守处偶遇歌女张好好。三年后，杜牧在赴扬州太守牛僧孺家宴时，又遇见张好好，原来是牛僧孺收了她做义女。杜牧爱慕好好才貌，很想认识她，但又无缘得见，思慕日深，竟多次在梦中与她相会，醒来后独自惆怅嗟叹不已。有一个名叫白文礼的官员，在一次聚会听杜牧无意中说出了这件心事，于是他便亲自到牛府中去求情，竭力替二人说合，最终成就了他们的姻缘。这是剧本《扬州梦》中的情节。事实上，杜牧与张好好并无情感上的瓜葛，他留下一首长诗《张好好诗》，表达了对好好的同情，此作不仅文笔委婉，而且书法亦佳，杜牧凭借这篇作品成为一代书法名家。
   他在安徽宣城做官时，听说湖州出美女，而此时恰好有一个在湖州做官的朋友，杜牧托他帮忙到湖州寻美女。这个朋友答应了，为了让他有足够的选择对象，这个朋友利用自身的能力，在城中搭了一个戏台子，请来当时的名角唱戏，台下人头攒动，杜牧在人群里游览一整天，希望找到自己的称心人，但没有结果。天已黄昏，心灰意懒的杜牧准备收场，这时，他祈望的“天姿国色”突然降临，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杜牧非常高兴，当即与女孩的母亲约定十年为娶亲之期。但是，杜牧十年间辗转各地，竟把这事给忘了，等到十四年后，他再来湖州并记起当年之事时，急忙派人把那位姑娘找到，只可惜此时姑娘早已嫁人，还生了两个孩子。他怅恨不已，“绿叶成荫子满枝”之叹由此而来。
他在扬州任职常常微服冶游，上司牛僧孺为防不测，暗暗派几个人跟随，他浑然不知。后来他上调中央，牛僧孺以委婉的口气劝他在中央可要检点些了。他觉得牛僧孺是暗指他行为出格，一口咬定自己在扬州从来没有不检点过。牛僧孺马上命左右提出一个小竹筐来，里面堆满了别人关于他风流韵事的小报告。杜牧看着这些东西，羞愧难当，他因此写了一首诗，自谓“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对于扬州，杜牧是眷恋的，这种眷恋怎么说都不过分。也许扬州太适合杜牧的个性，令他太享受，太痛苦，以致太牵挂，太用情，“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这是一位美丽的扬州少女，在他心中留下了美好的记忆，离开时，他无限怀念她，清新的语言，清新的容颜，清新的再现；“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与人离别时的酸涩，在“似无情”、“笑不成”这样的反向抒发中得到了加强，这是杜牧式的伤感，扬州式的伤感，这是唯美的伤感，是迷离的伤感，是痛心却无言的伤感，这种伤感常在默默中生成，在默默中飘升，在默默中产生锥心刺骨的力量；“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虽是朋友间的调侃，但戏谑之语难掩对扬州生活的眷恋，透出一股难以排遣的余痛。
   杜牧为人刚直有大气，有真性情，特别是他同情并尊敬社会最下层的女性，他在扬州赢得的绝不是“薄倖名”。
                                          唐代诗坛的殿军

   二十三岁的杜牧以秦亡的教训向当朝统治者敲响了警钟，《阿房宫赋》由此产生，这篇“至矣尽矣”的“散赋”确立了杜牧的文学地位。他提出“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之兵卫”的写作主张，这种以军事用语表达文学观点的方式新颖独特，契合他能文能政且酷爱军事的个性特征，他的文赋写作很好地体现了这种主张，从唐至宋，杜牧之文赋带有极强的过渡性质。他被称为是唐代古文运动的波澜推出的一个压阵的文豪。
   杜牧的文学成就以诗歌为最。作为诗人，他有“小杜”的美名，这是后世学人对他最为简明的赞赏。七言诗，尤其是七言绝句，是他诗中最佳。他是中国诗歌史上第一个大量地以七绝写作咏史诗的人。“烟笼寒水月笼沙”，一句低吟，极清淡的意境，带出极朦胧的思绪，而在语言的背后，六代兴亡之感顿生，这个句子，力压群芳，享誉后世，被称为“千古丽句”，而这首《泊秦淮》，清人沈德潜认为是唐人绝句的“压卷之作”。这样的评价，不知道自负的李白和“七绝圣手”王昌龄可有意见。《唐诗三百首》里，杜牧是七绝被选入最多的诗人，这也许是一种最好的诠释吧。“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虚实相生，史实相映，自然曼妙，令人叹绝。“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也都是千古绝句。“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以美女象征国家兴亡，堪称神来之笔。
   谈杜牧诗，绕不开那首《清明》，它曾牵引着无数人的思乡与怀古情绪，时至今日，仍能唤起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份亲切与空旷，那份迷茫与明朗。在香港一家文化机构举办的“最受欢迎的十首唐诗”中，这首诗仅次于孟郊的《游子吟》，名列亚军。
   在暮霭沉沉的晚唐诗坛上，杜牧“雄姿英发”，投下了最后一道理想的光辉。

                                       神秘回光

      唐大中六年（852）十一月十日夜，寓居于樊川别墅的杜牧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张写有“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的纸片飘然而来，有人声紧随纸片跟进：“空谷，非也，过隙也。”这梦给年届五十的杜牧以巨大的震撼。“白驹过隙”的梦象被他看成是生命尽头的征兆。
尽管星工为他做了安抚性的解析，看见了死亡之影的杜牧还是很快亲自撰写了墓志铭。在其中他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世、宦途、政治军事业绩以及妻子儿女，着墨最多的却是一连串稀奇古怪的梦，这些梦为他的最后时光留下了几分神秘。
      钱大昕谓杜牧“卒于大中六年壬申”的说法受到当代学人缪钺、岑仲勉、吴在庆等质疑，于是，杜牧之死在大中六年、大中七年、大中十一年、不早于大中末年四种可能性间不断变换着。
杜牧去矣，至于他去在什么时候，还是让考据家们去细究吧。我们没有忘记他，因为他是气数已尽的晚唐的回光返照，是诗歌王朝的天空喷薄而出的最后一道强光。

怡文轩：
   大和四年，杜牧在沈传师之弟沈述师家中作客饮酒时，结识了当时著名的歌伎张好好,酒宴间的轻歌妙舞，使他大为倾倒，并有诗相赠，不意五年后偶然于洛阳东城又巧遇张好好，其时她已沦落为他乡之客，当垆卖酒，杜牧在与她的长谈中感慨万分，于是作了一首长篇五言古诗相赠，这便是著名的《张好好诗》，此作不仅文笔委婉，而且书法亦佳，清叶奕苞《金石录补》卷二评曰：“牧之书潇洒流逸，深得六朝人风韵。董其昌云：颜柳以后，若温飞卿、杜牧之，亦名家也。”后《扬州梦》剧本以此命意，着意渲染，牵合杜牧与张好好的一段风流韵事。

好词佳句：
经世致用  风起云涌  雄姿英发  喷薄而出  白驹过隙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杜牧《遣怀》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杜牧《赠别二首（其一）》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江南春绝句》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过清华宫绝句（其一）》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山行》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杜牧《赤壁》
（选自《走近名家〉懿文主编  中国大地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