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了无痕
——解读王湾《次北固山下》
唐朝诗人王湾，先天进士，富诗名。其诗气象高远，风格优美。《全唐诗》存其诗十首，其中《次北固山下》最为有名。这首诗从唐代流传下来，一开始就有两个文本，天宝年间。国子生芮挺章编选的同时代人的诗集《国秀集》题作《次北固山下作》：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间。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过了十年，丹阳进士殷璠编的《河岳英灵集》题作《江南意》：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潮平两岸失，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从来观气象，唯向此中偏。
两首诗首联、结联完全不同，颔联只有“失、阔”之别。然而，就因为这些不同，两首诗的主题完全不同。《江南意》仅是一般纯粹的写景：南方有很多新的意思，趁大清早就开船东下，江面上春来潮涨，放眼望去，江面似乎与岸齐平，好风相助，可以扬帆直前，海日和早春，在北方人看来，这些都是新意，向来我看过各处地方的自然的美景，只有这里是非常特别的。顾小谢先生的《唐律消夏录》选用的是《江南意》文本，他有一段很好的评价：“第三、四句潮平岸失，风正帆悬，寻常之景。第五、六句因海天空阔，见日出恁早，故曰生残夜。江树青葱，觉春来亦恁早，故曰入旧年。句法虽佳，意亦浅近，妙在是北人初到江南，处处从生眼看出新意，所以中间两联，便成奇景妙语。”
颔联本来是寻常之景，诗意浅近，在《次北固山下》这个题目下，便显不出妙处，用《江南意》为题，而且开篇第一句就点明“南国多新意”，于是，颔联便突出了。它使读者感到的是典型的江南气象，是初到江南的北方人生活经验中的新意。把《江南意》中间两联用于《次北固山下》，首尾两联就必须作改。要不然，全诗就没有什么味道了。首联就改为了“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间。”以此点明题目，尾联就改为了“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这就是因题而易的妙笔。那么，由《江南意》改成的《次北固山下》到底是一首什么样的诗？综观评析《次北固山下》的文献概括起来主要有二种理解：
第一种理解：全诗表现了浓浓的乡愁。
首句“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间。”意为遍布异乡游子足迹的驿路，从北固山中飘出，又蜿蜒伸向山外，沿水路疾驶的小船，也象与江水竞胜似地飞到绿水前面去了；这是诗人在北固山下仰观俯察的景色，诗人“次”在北固山下，极目远眺，那么多远景在眼底，为什么独写“客船”和“行舟”呢？那就是因为作者没有上“客路”，也没有让自己的舟行，而是停在那里。诗人停在那里的“静”与看到的“动”形成鲜明的对照，从这“动”与“静”的矛盾中，可以隐约感到诗人思归而不得的焦灼之情。但作者将思乡之情埋藏在诗句里，几乎不留痕迹，只有联系全诗，才能触摸到诗人思乡的温度。
颔联“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气象十分的开阔，也是作者望中之景。诗人站在那里所看到的是潮水高涨，向两岸看去视野开阔一览无余，好风相助，可以扬帆直前。“阔”字写出了诗人视角的独特感受。关于“阔”字，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卷一）曰：“‘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或作‘两岸失’，非是。凡波涛汹涌，则隔岸不见，波平岸始出耳。‘阔’正与‘平’字相应，犹‘悬’与‘正’字相应。若使斜风，则帆欹侧不似悬矣”；“一”字显示了江面的平静被打破，点出有的旅客或许也是思乡心切，不待天晓已催舟出发了。“悬”字表示其帆的醒目高张，蕴有深深牵动诗人思乡之意味。
颈联“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直为世人所欣赏，时任“燕许大手笔”的著名文学家张悦任宰相时，曾亲笔将“海日”一联题于政事堂，令朝中文士作为楷式。清.沈德潜《说诗啐语》（下）：“诗不可不造句。江中日早。残冬立春，亦非寻常意思，而王湾云：‘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经锤炼，便成警觉，宜张曲江悬以示人。”海日孕育在长夜之中，在黑夜将尽未尽的时候诞生了，江春长入到旧年里去，在寒冬将尽未尽的时候，她已到来了。“生”字和“入”字，表明海日和江春主动热情、迫不及待地提前赶来，让人觉得海日和江春有了生命。一个“入”字，与杜甫的“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在用字上有异曲同工之妙。“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置早意与残晚中，可与“风定花犹落”的静中见动，“鸟鸣山更幽”的动中见静相比论。
尾联“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既承接颈联的“残夜”、“旧年”，又照应首联的“客路”，这是写诗人在眼前景物触动下，内心勃然而生的思乡之恸，旧的一年过去了，而诗人自己还“独在异乡为异客”，江南虽然春来早，毕竟是在这一年将尽之时，且又舟行于江上，自不免引起淡淡的乡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乡呢？诗人自己也不知道。由此引出尾联，便显得十分自然了。所以诗人只有寄希望于春光中北归的大雁把自己的一封家书带回去。其思念家乡的心情的迫切，也就可想而知了。这里作者化用了汉苏武被困匈奴，思念故国系书雁足传讯事。唐.张说在其《蜀道后其中》写道：“客心争明月，英雄预期程。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这也是同样的意思。他在蜀中归洛阳的途中受阻，也叫秋风不要等待他，把他的信息先捎到洛阳去。可见，这种手法在当时很多人都会用。真是“吴会非我乡，安得久留滞。”“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这一句虽然没有写景，但却情中有景，它是在前三联景物描写的基础之上水到渠成地涌现出的感情浪花，不仅展示了诗人胸中的情愫，而且给前三联景语镀上了感情的余辉。由眼前的景物勾起乡思是游子的常情，基于这种生活体验，借一景一物来抒发乡思乡愁。如薛道衡的《人日思归》）是借春花、落雁表达归思；李白的《静夜思》是由明月触发的故园之情”。
第二种理解：全诗都表现了一种盛唐气象。先天或开元初，不但初唐四杰和陈子昂早已死去，在武后和中宗时受到宠信的宫廷诗人，如沈佺期、宋之问、苏味道、李峤等，也都相继或贬或卒，离开诗坛，而一些盛唐诗人，不但李、杜、高、岑还在童年，较早的如王之涣，王昌龄等还没有写出代表诗作。正是在这样一种新旧诗风交替而暂时形成空隙之际，王湾唱出了”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那样风格壮美而又富于展望的诗句，一扫武韦时期绮丽不振的诗风，这就不能不使人耳目一新，预示着盛唐诗歌健康发展的康庄大道。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云：“盛唐句如‘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中唐句如‘风兼残雪起，河带断冰流’，晚唐句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皆形容景物，妙绝千古，而盛、中、晚界限斩然”。”“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是说残夜未尽，朝阳便迫不及待地喷薄而出，旧年未过，新春便积极踊跃地来到人间，日出早，春来更早，你追我赶，争强着给世界送来光明和希望，带来朝气和活力。这是典型的盛唐气象。作者作为一个北方人，看到这样振奋人心的景象，难免心潮澎湃，想寄一封家信给家里，于是，“乡书”有了新的内容，“归雁”也有了新的使命。一向传递乡思离愁的归雁，此次带回洛阳的应该是诗人看到的江南早春的新鲜感受，而不是乡愁。
由以上分析可知，人民教育出版社采用了第一种理解：全诗表现了一种乡愁。但人民教育出版社七年级《教师教学用书》对首联“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间。”的评语“青山绿水掩盖不住旅途忧郁的情怀”是不准确的。建议改为：“青山绿水掩盖不住旅途的乡思情怀”。因为乡愁不一定是一种愁思。1983年版《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乡愁为“深切思念家乡的心情”。乡愁包含忧郁，但并不一定全是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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