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三篇文字刚刚发表于《语文教学通讯》2007年第7、8期合刊， 贴在这里以求匡正。
作文须重文外功
张国生
到今年7 月，我教书39年了。积39年之体验，觉得学生作文能力不过关，主要原因不在文内，而在文外。下面就此谈一点认识和做法。
（一）
“文外功”一词大概源于陆游的诗《示子聿》：“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他谈的虽然是写诗，却与作文同一道理，我们不妨理解为“汝果欲学文，工夫在文外。”
陆游此语是自己的切身体会。他初学写诗时，师法江西派诗人曾几，单纯追求形式，着重炼字造句，虽然也下了不小工夫，却无甚成就。因此他写道：
我昔学诗未有得，残余未免从人乞。
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陆游《论诗》）
但后来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他接着写：
四十从军驻南郑，酣宴军中夜连月。
打球筑场一千步，阅马列厩三万匹。
华灯纵博声满楼，宝钗宴舞光照席。
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疾。
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
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
这就是说，从军南郑之后，丰富多彩的军旅生活、广阔深厚的生活阅历，充实了他的诗词创作，使他悟出了“诗家三昧”。那么这“诗家三昧”是什么呢？是“打球筑场”、“阅马列厩”之类的生活，包括生活的体验、生活的积累和生活的认识。
这一点不但是他自己的切身体会，是对自己诗词创作的经验总结，也是对别人成功奥秘的认识。他在《读近人诗》中写道：
法不孤生自古同，痴人乃欲镂虚空。
君诗妙处吾能识，正在山程水驿中。
——正是“山程水驿”的生活，才有了“君诗妙处”。
许多诗文大师，也都有与陆游相同、相似的见解。我们熟知的如司马迁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白居易的“根情，苗言，华声，实义”……而这些大师们的成就，也首先是由于有“万卷书”、“万里路”之类的文外功。对此，唯物主义思想家，其实也是文艺理论家的王充还有个比喻：
人之有文也，犹禽之有毛也。毛有五色，皆生于体，苟有文无实，是五色之禽毛妄生也。（《论衡 超奇》）
王充这里虽然没有使用“文外功”一词，但他提出的“毛”与“体”、“文”与“实”的关系，正是文内功与文外功的关系——他道出了“毛”附于“体”、文源于“实”，即文内功源于文外功的道理。
文外功，不仅表现在生活，还表现在文化底蕴。想写一手好文章，必须多读书，多积累，有丰厚的文化底蕴。杜甫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已经道出了其中奥秘。桐城派大师刘大櫆在《论文偶记》中说：“盖不穷理读书，则出词鄙倍空疏；人无经济，则言虽累牍，不适于用。故义理、书卷、经济者，行文之实。”——“行文之实”的说法，与“文外功”含义相同。
读书和作文的关系，《程氏家塾分年日程》中还有这样一个比喻：
读书如销铜，聚铜入炉，大鞴扇之，极用费力。作文如铸器，铜既销矣，随模铸器，一次既成，只要识模，全不费力。所谓劳于读书，易于作文者此也。
因此，加厚文外功，不但要丰富生活阅历，还必须在“穷理读书”上下工夫。否则，正如陆游所说的那种“工藻绘”、“镂虚空”的“痴人”。
（二）
文外功，广义地说，包括生活积累、知识积累、思想认识、思维能力，以及兴趣、情感、习惯、内趋力等等。但我认为其中最根本的是生活积累和知识积累，其他因素都是在此二者基础上产生或由此二者决定的。一个人生活积累得丰富了，知识积累得丰富了，思想、情感之类也就丰富了，写作的兴趣、内驱力也就有了，甚至不让他写都不行——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啊！有位擅长写作的朋友就对我说过：“不写不行啊——憋不住！”
相反，生活贫乏，知识贫乏，当然无物可写，无话可说，也当然不会有写作的兴趣，甚至还视作文为畏途。
前几年我为一位友人的孩子指导作文，说来颇具启发意义。这孩子在一所升学率很高的学校读初中。我问他：最不喜欢哪一门？回答是语文。语文中最怕什么？——最怕作文。为什么？——每回作文，都不知道写什么。你举个例子。——前天老师布置的题目是《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您说该怎么写呢？我回答：“这还不容易吗？你们组织过什么课外活动，选有意思的详写一二种，略写三四种，不就可以了吗？”但他回答：“没组织过。”我进一步启发：“比如有没有课外小组、体育比赛……？”回答是：“没有”。我又说，那就把你自己在课外搞过的活动写一写，像看书、打球、下棋、画画、玩电脑……可惜回答仍然是：“没有”。我愕然。友人证实，孩子所在的学校，确实没有任何课外活动，一天到晚除了上课，就是作业，负担特别重。我只好相告，既如此，这个极为常见、极为好写的题目，他确实没法写。
于是，我想起那个感叹写文章比老婆生孩子还难的秀才——
一士屡科不利，其妻素患难产，谓夫曰：“中这一节，与生产一般艰难。”士曰：“你是有在肚里，我却无在肚里。”——（明）浮白主人辑《笑林·产喻》
相反的例证是我们“大语文教育”实验班的学生写作能力相对突出。有的老师认为我有什么“诀窍”。其实，“诀窍”就是我们的学生课外活动多，生活丰富，知识面广，不愁“无米之炊”。
这一点也不是一开始就认识到的。我教语文的初始阶段，指导作文也总是在“文内”下功夫，还整理、编写了怎样开头，怎样结尾，题目类型、结构方式之类的教材。但后来，特别是跟张孝纯先生搞“大语文”之后，才逐渐认识到学生说写能力不过关，当然有“文内”的问题，但更重要的问题是在“文外”。这也有点像陆游的“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
既然文外功最根本的是生活积累和知识积累，那么我们进行文外功的培养，也主要是两项任务：①丰富生活；②丰富知识。
（三）
丰富生活，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1.大力组织各种活动，丰富学生学校生活。各种活动应注意：①联系社会生活的热点，②联系学生的思想感情，③新颖有趣。
多年来我总是要在教书的同时组织许多活动——一开始叫“课外活动”，后来去掉了“课外”，连课内也组织活动——“活动课”。这些活动当然多是与语文相关的，这方面的我不说了，偏说点与语文无关的。例如我组织“现代战争研究”、“兵器研究”，让学生编写多媒体的“飞机史话”、“导弹史话”。“9.11”之后，两次海湾战争之初，我都搜集大量资料，组织相关的活动。这些活动看似与语文无关，其实，都丰富学生生活，提供写作资源，扩展知识视野，提升思维能力，甚至还增强学习动力，并让他们喜欢语文课，喜欢语文老师，进而亲其师，信其道。
2.在家长协助下，丰富家庭生活。家庭生活可以是读书读报之类的文化活动，可以是看电视听音乐之类的文娱活动，可以是栽种花卉、饲养宠物、游览游艺、家务劳动，更可以是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交流，乃至家庭经济、家庭文化方面的策划。
3.组织各种社会实践，丰富社会生活。例如让学生利用假期打工挣钱，体会其欢乐与艰辛；调查本地环境污染情况，调查教育、医疗的乱收费，调查农民和下岗工的生活状况，然后写小论文……有了这些实践与积累，你说学生还会害怕写作文么？还会无话可说，言之无物么？
丰富生活还应与积累生活结合，否则会像“狗熊掰棒子”。积累生活无非是两种：一是写日记、周记、随笔之类。二是汇集“说写素材”——在笔记本上列出“学校”、“家庭”、“社会”等几类，每类再分为“令人佩服的”、“欢乐有趣的”、“烦恼气愤的”、“发人深省的”等若干小类，每小类用极简练的文字列出一些典型事例，以备说写之需。此项工程还可在同学间交流，互通有无。有了这样一批素材，不但作文内容会大为丰富，而且不论什么题目（记叙性），都能用它对付。
（四）
丰富知识主要靠读书。
读书，首先要选书。因为“读书如吃饭，善吃者长，不善吃者病”。如果读了一本不好的书，比不读书还坏。我认为，中学生读书应上品位，上档次。为此应有三个转变：①由读故事性、虚构性作品向反映社会、人生的写实性作品转变；②由消谴性、娱乐性作品向知识性、哲理性作品转变；③由一般性作品向名著，特别是经典名著转变。
读书，也要与积累相结合。读书而不积累，就像一个人身入宝山，却空手而回。这样，即使“破万卷”，也不会形成较强写作能力。
积累，可采用下述方法：①作笔记。②作卡片。与前者相比，其好处是可以随意地分门别类。③剪报。它比前二者节省时间而且容量更大。④编索引。那些不便剪贴又不容易抄写的内容可用。⑤背过，化为“身内之物”。这是最重要的，特别是那些经典性、哲理性、闪耀着人类思想文化光芒的警句。这些精神财富，只有背过了，说写时才能信手拈来，运用自如。这是我国传统教育的一项成功经验，可惜近几十年被当作“糟粕”丢弃，因而也就出不了鲁迅、陈寅恪那样的大师。想想这些大师们，哪个不是因为从小就背得经伦满腹，才造就了他们思想、著作的博大精深呢？
为了丰富知识积累，一年前（2006年7月），就在我所教的班进入9年级的暑假，别的老师都在赶下学期的课，我却补充了三项课外内容：①三字经，②弟子规，③自选的“中华经典100句”。这三项内容，全部要求背过。有了这些知识，作文就不愁无理可说。
为说明我们怎样丰富知识积累，我很乐意把我写的“大语文教育”实验班的“背诵积累要求”附在这里（前面是指导，后面是要求），以求大家匡正：
注重积累，是我国传统语文教学的一项优秀传统。这项优秀传统流传了两千多年，为中华民族造就了无数的语文大师和思想大师。只是到了20世纪，它才被反传统的后世子孙们抛弃。但这些子孙们也受到了背弃传统的惩罚，他们语文学习的效率大大降低，整个民族的语文教育事业走进误区。这一沉重的教训使他们醒悟，在走了一条长长的弯路之后才又重新认识到传统的价值。
注重积累，是你学好语文、提高说写能力的根本途径。那些大师们为什么口若悬河、文思泉涌？那是他们有自幼打下的背功。我们为什么口拙、笔涩、思想贫乏？因为缺乏知识积累和生活积累。
积累，是你终生受用的财富。当你考场得意、求职遂意、事业如意时，你一定为有这样一笔财富而窃喜。那些在精神文化上贫穷的人，不知对你是多么羡慕！
积累，不要摒弃“死记硬背”。人有记性，有悟性。年少时多记性少悟性，年长后多悟性少记性。不理解，利用记性好时先背过，那是储备了一笔财富。如果等悟性好了，能理解了再“活记软背”，可能就得不到这笔财富了，或者要多付出几倍、几十倍的力气。
积累，首先是积累经过几千年大浪淘沙淘洗出来的金子，而不是积累未经淘洗的含金的沙子，更不是积累那些一文不值的知识垃圾。金子，就是中国文化和世界文化的精华。
为了丰富你的积累，我们要求实验班学生在初中学习期间，背过以下内容：
1.初中语文课本中要求背诵的内容；
2.《小学古诗词背诵推荐篇目》（教育部制定，70首，7 年级上学期背过前40首）；
3.《初中生必背古诗文》（教育部制定，文20，诗词50）；
4.自选的“中华经典100句”。
在高中学习期间，除完成以上背诵任务外，还要求背过：
1.高中语文课本中要求背诵的内容；
2.《高中生必背古诗文》（教育部制定，文20，诗词50）；
3.自选的“外国经典100句”。
此外，还要开展广泛的读书读报活动。按照新课标规定，初中生每年阅读量不少于100万字，高中生每年不少于300万字。
每人准备一个课外笔记本，记下课外阅读中的精彩语句，特别是经典性、哲理性文化精华。准备一个周记本，记下有价值的见闻与思想。这两项每日均不不少于1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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