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上所述,在王小波的知青时代,说明做一只猪的艰难,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更艰难。但我还是认为,猪比牛好,无论怎样艰难。牛的使命众所周知,猪的使命也众所周知。但无论哪一种,实质上都是一种不幸。生命常常在一种悖论中,比如我们。我们今天,当然好过王小波的知青时代,最起码的,无论是猪,还是牛,或者与猪牛不沾边的,都可以不按生活本身的设置:在局部范围内可以随心所欲。这是一种进步。当我们在进步中,我们就充满了幸福。我们如果在大街上随便拽住一个人问,你幸福吗?回答的可能当然是:幸福或者不幸福。但实际情况可能是,不幸福者回答幸福,幸福者回答不幸福。为此,我们要作出准确的判断就很可能有困难:看心境背景或情景。
有了上述界定,再来看读书。读书的最大悖论是无书可读,或者可读的书太多。对于前者,我们郁闷,对于后者,我们也是。无书可读,生活单调,生命了无生趣,比如王小波的知青时代;可读的书太多,我们常常无法选择,让人很是茫然,比如我们今天。因此,当读书成为一种生活或者被迫,生命的本质或者情趣就被抽空。剩下的仅仅是一种身份认同,或者一种价值认同。如果这样做人,当然很不可取。但事实是,我们许多人都渴求这种身份价值认同,并不惜血本往这个高度或者深度攀缘。我想说明的是:不是不能读书。书是毒药之一。你如果心甘情愿中毒,就埋下头去;你如果不想中毒,就离书远一点。从真正意义上做到“敬鬼神而远之”。但事实是,只要你是一个健全的社会人,就不可能拒绝书,那么,出路只有一条:争取或者努力中毒。
书作为一种社会载体,当然体现社会功用。本雅明说过一句经典非常的话,书像女人一样,是唯一可以带到床上去的东西,可见书的诱惑性。此话说明,本雅明自己,已经中毒太深。本雅明对书的喜爱就像对女人的喜爱,或者反之。本雅明是从书的内涵上来说的,就像王小波称那只特立独行的猪为“猪兄”一样。尽管称谓各异,实质等同。我想说明的是,读书是一种爱好,而不是一种设置。如果成为一种设置,就回到了王小波的知青时代,所有的一切都让人痛苦,无论善意还是恶意。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如果读书不能设置,也让人痛苦,无法选择与不能选择都同样让人没有出路。我的理解是,我情愿无法选择,也好过不能选择。
因此,按照我自己的有限理解,读书完全是自己的事情,与背景载体无关,只与情景心境有关。如果是前者,我们肯定带有被迫性。被迫性的好处是能够产生可能的功利性。如果是后者,我们就是随意的。随意的坏处是,生活不能被设置。我的理解是,只有随意性的东西,才有可能从真正意义上,给人以真正的乐趣。当然,我们不否认设置的力量。根据人本身的惰性,设置有时也非常必要,这就发展到另一个问题,设置究竟是不是生活。如果设置也是生活,作为我个人,情愿不要。因为凡是被设置的东西,不多不少都让人痛苦,凡是让人痛苦的东西,都使人隔膜。人一旦隔膜起来,就没有任何动力。一个没有任何动力的人,要想自我发展,不多不少可能有些困难。这就回到了王小波的话题:那只特立独行的猪,仅仅只是特殊时代的特殊产物。不过,仍然显示出时代个性被压抑的张扬。如果那猪太温顺,早就被人杀掉了,无论肥瘦。因此,读书也是一样,必须个性化,别人适合的东西,不一定适合自己;自己适合的东西,不一定适合别人。
我这样说,可能有些绕道,我想说明的是,读书应该有选择,好比谈恋爱。王小波笔下那只猪,最后终于变成了野猪,从自我被设置的生长环境里,被迫勇敢地跑掉了,被迫去寻找另一种没有被设置的生活。这当然是一头有个性的猪。从这猪身上,我却看见了人自身:生活不要被设置,生命更不要。即使外在被设置,内在一定不要被设置:这才是读书的应有态度。当然,就目前来看,读书是一种痛苦,有时甚至是一种仪式,特别是那些必须要通过思索才能有所收获的书。这当然与个人选择有关,与个人爱好有关,与个人环境也有关。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读让人思索的书,尽管痛苦,但充满乐趣。
最后补充一点,不要被书所左右,无论是轻松还是凝重。从书里解放出来,像王小波笔下那只可爱的猪一样,逃离自我与他我的外在设置,在局部范围局部时刻,尽量让自己生动。当然,这种生动是以个人内在为根本。要达到这点,又必须从书下手,只有真正进入了书的内在,才有可能进入自我的内在,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必须要面对,如果想让自己丰富或者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