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头,湘西寨头村的三年,总也牵记的三年。因为那是我快乐的童年,我逝去了的梦幻和乐园。你知道吗,人们为什么喜欢儿童?只是天性,只因天真可爱么?你可曾细想过,这其实是一种下意识的“假代”—— 一种因无法追回而心里产生的假拟和替代——只有在儿童跟前,人们才得以暂时地卸妆卸负,重又拾回丢却了的童心童趣;才能品味久已疏淡了的种种酸酸甜甜。
不仅如此,寨头,它烙在我心上的,更有时代的风云和烽火,一幅幅浮现于脑际的动画:东方将晓,新建的操坪上,一列列队伍正跑步出操,齐声喊着抗日杀敌的口号。村外大路和坡地,“隆隆”轰鸣的,是一辆辆坦克,长长的炮筒,辚辚的履带,地动山摇地重重辗过。火光闪闪,随即是一串迸裂的巨响,那是装甲部队在实弹演习。黄昏时分,山寨的土冈上,送来了嘹亮的歌声,粗犷中夹有清脆的和声:“一天又一天,回到了我那甜蜜的家园,在数不尽的青山的那边,在飘不断的白云的那边。那边,敌人掳掠了我们的家产,敌人毁坏了我们无穷的宝藏,田野荒芜了,物产毁坏了,我那可爱的爹娘,一直打进了我的梦里边。含着眼泪,流浪的孩儿,你可平安吗?天知道,天知道,老人家的心怀。冬天已经来啦,春天还会远吗?那一天,鲜花开遍了家园。孩儿回来了,回来了。在数不尽的青山的那边,在飘不断的白云的那边.......”。
还有,“泣别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黄河长江,流浪逃亡,流浪逃亡,流浪到那里,逃亡到何方?我们的国土已正在动荡,我们已无处流浪已无处逃亡........."
小小的苗家村寨沸腾了,只因来了这支当时惟一的机械化部队,只因为抗日的火焰熊熊地烧红了每一个人的心!这中间,有豪情和愤恨,有离情和愁绪,有献身与死亡......然而,在一个幼小孩子,却是懵懵懂懂,而那气氛,那情景,他也是感觉到了的。岁月悠长,也许,这一切终将全然遗忘,就像一口干涸了的水塘;但也许,它是一口埋在心底的深井,会有一天,突然迸涌出了汩汩的清泉来呢!
日寇进逼,长沙会战正激,湘西吃紧,父亲已先期去后方受训,我与二哥随母亲沿川湘公路辗转跋涉,沿途跟随难民往川东涌去。
妈妈拖带着我和二哥还有行李千险万难地奔波跋涉在川湘道上。想想看,正赶上了紧急大撤退,军车、商用车、推的拉的各式各样的都有,再加上潮水般的难民,把一条不宽的公路塞得满满的,挨挨蹭蹭地往前挪。说难听点,就像乌黾爬似的,还有那木炭车,走着走着就熄火了。要命的是,怎幺也搭不上一辆车,一家三口就这幺蹲在路边,妈妈拦车拦得喉咙都嘶哑了,就是没人理睬。眼睁睁看人家大把地往驾驶员手中塞钱,然后攀上摞得高高的货车上,摇摇晃晃地远去了。在一个小站里,妈妈见到一张告示,下面的署名是“沈达科”三字,头衔是“川湘公路运输局路段管理处处长”。不经意中的一瞥,让她灵机一动:这个“沈达科”会不会就是来我们家吃过饭的那个沉科长呀?她壮着胆子一试,说自己是沉处长的亲戚,向站长要了管理处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那边回说沉处长开会去了,有什幺事,他可以转达。妈妈报上了爸爸的姓名,说了原委,要请沉处长帮忙。对方沉吟了一下,叫站长听电话。站长嗯嗯啊啊了一阵,搁下话筒,忙着在抽屉里找东西,好一会才翻出了一张名片,说:“王秘书说,处长没回来,他也不了解情况,要我帮你找一辆车子。”站长瞅瞅我们母子三个:“替你找辆车子不难,可走不多远,到站就得下来,你们还是得抓瞎。这样吧,我这里有一张沉处长的名片,你就拿着吧。”妈妈接了过来,心里却是不甚踏实,让老站长看出来了:“别小看了这东西,在我们这条道上,它比什幺都管用呢。”
此话不假,拿着它,一路上连票也不消买得,只要是公路局的车子,一亮名片就叫上,妈妈坐驾驶室,我和二哥挤在车厢角落,摇呀晃呀慢慢就睡着了......................
自湘西进川,沿途翻山越岭,上盘下旋,一边挨着陡峭山崖,一边是千仞深谷,交会时,货车的轱辘儿紧挨路边豁口辗了过去,叫人手心捏一巴汗。朝下望,一辆辆底盘朝天,砸得稀巴烂的散落各处。可想而知,若是稍有不慎,只怕也是步了前车的后尘。
提起往事,叫人想起既是惊险又让人感动的事儿来。那一日,已快到川省边境,可车在半路熄了火,司机怎幺捣鼓也发动不起来。车厢大包小包堆了许多,又挤了十几个人,有做生意的,有两个伤兵,五六个学生,还有几个女的,有个还缠着孝布,是家里什幺人没了吧。天渐渐暗了下来,秋风直透衣衫。人们下了车,一看是个前不巴村,后不靠店的荒山野坳,个个苦蹙脸儿。一路上就听说这一带有盗匪出没,抢钱财,也杀人,眼下这模样,越发叫人提心吊胆,直冒冷汗。本指望有过路车能帮个忙,可太晚了,都已找妥地方歇下了,就我们孤另另的抛锚在半路。又冷又饿,只得回到车上呆着。两个伤兵拿出大饼在啃,葱油的香味,让我和二哥直咽口水,肚子还咕咕直叫。妈妈把最后一点饼干屑全分了给我们,哄着睡觉。这时,有只手伸了过来,递给一块饼子,妈妈不肯要,那个一只手吊在颈脖上的士兵说话了:“大嫂,这是给娃子的,俺们什幺都能亏,就是不能亏了娃娃。”带着侉音的话儿,叫人心里热呼呼地。妈妈和他啦了起来,才知道那胳膊受伤的是第十军李玉堂部下的,第三次长沙会战挂的彩,在野战医院住了六七天,听说十军朝西转移了,急着想归队,偷偷跑了出来,搭便车赶路的。另一个原来是29军37师赵登禹的部下,后来也编入了第十军。他大腿叫弹皮给崩了一下,幸而没伤着骨头。
“你们伤还没好,咋能回部队?”边上一个女人问道。
他俩笑了。那个伤胳膊的把绑带解开,握着拳头上下伸展。
“啊,你是装的?!”我嘴快,冲口而出。
另一个说:“没全好,可也差不多了。要不这样,能让俺们搭车幺?也甭想撵部队了。”
我和二哥的瞌睡虫统统给赶跑了,一个劲地缠着要听打鬼子的事。伤腿的逗我:“娃娃你先给俺说说,为啥要打鬼子?”
“因为鬼子坏,最最坏。”
“咋个坏法,知道不?”
本来有好多话说的,一下却卡在了嗓子里。二哥帮了我:“那还用说吗,奸淫烧杀,什幺坏事都做,害得我们扶老携幼,四处逃亡....我和妈妈弟弟现在就是在逃亡,这都是让鬼子害的。”还是二哥行,他比我能干多了,学过的“黄水谣”马上就能用上。
“娃娃真懂事。”他夸赞说:“这样吧,我来说说打鬼子的事--你们会唱‘大刀歌’吗?”
“会的,会的,”七嘴八舌,回答的是一车厢人的声音,虽是黝黑,可大家眼里都闪着光亮。有人唱开了头:“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紧接着是不太合拍的齐唱........
“好。可有谁知道歌子是怎幺来的?它唱的是谁吗?”这回没一个人吭声。
“不知道?现在我来告诉你们‘大刀歌’是怎幺来的。”
——底下就是他讲的一段往事,我至今仍能记得个大概:
事情要从八年前热河省长城边上的喜峰口说起,那是一块隆起的高地,是捍卫长城的要冲口子,日本人要想进关入侵我华北各地,首先想到的是从位于内蒙以南的喜峰口突入,因为那是中国军队防守比较薄弱的地带。
我当时在29军37师109旅217团当兵,师长冯治安,旅长赵登禹,团长是王长海。长城的抗战,从1933年1月初的山海关开始,双方前后投入了大量兵力,互有胜负。之后喜峰口又打响,先是67军与17军与日军展开激战,3月9日我们师正要上去接防,喜峰口已经失守,日军混成第14旅一部攻占了喜峰主阵地,形势万分危急,军部严令限期夺回。当天,在王长海团长率领下,我们实施反击,毙伤日军百余人,夺回口门阵地。日军又连续反扑,被我打退,但敌人炮火猛烈,对我杀伤极大,一日下来,我团伤亡500多人,只得后撤,口门又被日军占领。 11日下午,赵登禹旅长下令,从各营连抽调了百多个身强力壮,会使大刀的汉子,组成了一支夜间突袭的“大刀队”,我从小就爱玩刀,当时也报了名。大刀这玩意儿,作为近战的兵器各团都有,但专门成立“大刀队”来对付鬼子,这倒是头一回。尖头阔身的大砍刀,磨得锃亮风快,把子上系着红流苏,舞动起来好不威风。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整队集合,赵登禹旅长登上一个土墩,身后一样也插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他说话像吼似的:“鬼子有快枪大炮,拼火力咱不如人。弟兄们,你们说,该咋办?”大伙喊道:“大刀,俺和他拼大刀!”
“对,咱跟鬼子打夜战,拼大刀。咱109旅不能给中国人丢脸,喜峰口一仗,就看今晚的了。我领头,当你们的队长,比比谁个砍的鬼子多!” 五月的夜晚,关外还是冷得剌骨。我们摸黑走小道,路和地形是熟悉的,要紧的是出奇不意,打它个冷不防。到了跟前,尖兵组悄悄摸了上去,收拾了哨兵。高地上,鬼子抱枪缩在壕沟和掩体呼呼大睡,身上胡乱盖点什幺。我们冲到跟前,狠狠地刀劈刀戳,鬼子还没醒来呢,就这幺一命呜呼了。喊杀和枪声先后响起。小鬼子到底训练有素,一阵慌乱,很快就抵抗还击了。双方挨得近,又是夜里,大刀队员人人臂上缠了块白布,好作辨认,正砍杀得起劲时,两侧敌人端着上了剌刀的步枪,哇哇喊叫迎面冲了上来。我编在第六小组,负责增援突击部队。等一冲上去,全都乱了套,只能各自为战了。我劈死了三个,戳翻了二个,都是没来得及还手的。可此刻我面对着两把直逼过来的剌刀,两个鬼子一左一右蹲下身子,拉着弓步。一声大喊,左边的一跃一顿步,朝我胸口剌来,我急忙闪身躲过,顺手一刀,只听“当”的一声,正好砍在了枪筒上,我一个踉跄,还没立稳,右边的鬼子朝背后袭来,正危急间,忽听一声短促的惨叫,一扭头,倒在我脚下的鬼子兵,已被削掉了天灵盖。我一惊,没等认出来人,他挥舞大刀利索地又劈了另一个。此人是个身影魁伟的大汉--哈,原来他就是我们的旅长赵登禹!
只不过个把时辰,我们大刀队就干净利亮地收拾了气焰嚣张的日本兵,杀得他们肢体不全,吓得他们屁滚尿流。那些徼幸当了俘虏的,吓得直叫唤:“支那大刀队的厉害,大刀队的厉害!”那一晚,我们砍死砍一百多鬼子,光是赵旅长一人,就连劈了十几个 。看,我们硬是以大刀片子杀出了中国人的威风,收复了喜峰口阵地.......”
好象说完了,又好象没有说完,车厢里静静地,大家都还在等他再说点什幺。
“以后呢,”我还没过瘾:“那大刀队和赵旅长以后呢?”
“以后,”他顿住了,抹了一下脸:“以后的事老鼻子了,一时也说不完的.....再以后,我们就调到长沙来了。”
“那大刀歌呢,”二哥又问:“大刀歌是怎幺唱起来的?”嘿,问得好,我怎幺就没想到呢?
“那时师里有宣传队,许多记者来采访,到喜峰口拍了好些个照,报纸上都登了......部队后撤到天津时,我才第一次听到,留声机的小匣匣转着唱着,唱得我们血往上涌,只想大哭一场--就像是赵旅长还活着,又带领我们大刀队往前冲一样!”
车厢里面漆黑,看不清楚,只觉得他还有憋着没说的,我和二哥,还有我们大家不再吭声,那心呀,像让什幺给压住了似的,也就一直紧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