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军兄:
读到了你的《新语文教育论纲》(载《语文教学通讯》2000年17期"封面人物"专栏)一文。
最近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人们对现代语文教育的评价差异这么大,有的说很好,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有的人说问题很严重,甚至说"祸国殃民"。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仅在语文教育本身,而在语文教育以外的东西。具体说,在人们站的立场,在人评价语文教育的标准不同。这个立场,这个标准不是别的,就是对语文教育与人的关系的认识,关于语文教育对人应该起到什么作用的认识。而其中最核心的内容,又在对人本身的认识,对人应该是什么样的认识。因此,如何评价现代语文教育的问题,就其实质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语文教育观的问题,而且还是一个对人的观念的问题,一个关于人的价值观的问题。对现代语文教育的评价之所以这么复杂,之所以牵动整个社会尤其是思想界和文化界这么大的关注,之所以讨论双方所持观点有着这么激烈的对立,最根本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工具论认为近百年的语文教育成绩很大,没有什么根本性的错误,语文教育就应该这么搞下去,那是因为在工具论的理论体系中,人本来就是使用工具"干活"的人,是"人力"之人,语文教育教会学生怎样使用语言,也就是让学生掌握了"干活"所必须的本领,就已完成了语文教育的任务。当然语文课也必须要进行"思想教育",之所以要进行"思想教育",那也是因为人是"螺丝钉",是"公共人",对学生进行了"思想教育",人就可以更好地"干活"。工具论的理论核心其实倒不是它关于语文或语言的看法,而是它背后所包涵对人的看法,对语文教育应该在人的的发展中起什么作用的看法;工具论与人文论之间的理论对立,根本上来说,也不仅仅在语文教育应该是什么样的,而在人应该是什么样的,语文教育对人的发展应该起到什么作用这样的问题上。照我看来,语文教育在近百年的历史中,历经了若干次激烈的大讨论,但只有这一次工具论与人文论的讨论才真正逼近了语文教育与人的发展这个最根本的层次。
所以,当看了你的《新语文教育论纲》后,我的第一感觉是,你实际上不仅仅在谈一个一般的语文教育学的问题,而是在谈涉及到语文教育基础理论的问题。这个问题实际上属于语文教育哲学的范畴。回顾你从发表《限制科学主义张扬人文精神》一直到现在的一系列论文,我觉得,你逐步形成了自己关于语文教育哲学的基本观点,并且正在继续向完善和深入方面发展。你的这些论文中贯穿着一个理论核心,这个核心的实质,就在你对人性的理想,在你对语文教育应该在人性发展中所起到的作用的理想。你对语文教育的尖锐批评,矛头所指,就在现代语文教育对人的漠视,你批评现代语文教育的精神虚无主义(《现代中国语文教育的两大痼疾》载《中学语文》2000年3期)和"伪圣化"(《反对伪圣化》,载《中国青年报》1999年6月7日"冰点"专栏),其主要依据也在这里。我觉得,你是抓住了语文教育问题的根本的。所谓"新语文教育"之"新",也集中体现在这里。
相对这么一个重大的理论问题,我觉得,仅仅停留一种理论主张的层次上是远远不够的。因此我主张建立一门称之为"语文教育哲学"的理论学科。在我的思想中,我觉得语文教育研究应该分为这么三个层次,一是语文教育应用技术研究,这就是一般意义上的语文教学法,这是一种"教学方法"研究,即语文教学的手段、途径、程序等问题的研究。其次是语文教育应用理论研究,这就是一般意义上的语文教学论。与语文教学法研究相比,语文教学论研究也属于应用性研究,即指导语文教育实践的研究,它们不相同的地方是,语文教学法是以教学方案、技术规范和操作程序这样的形态直接指导语文教学实践的,而语文教学论则是以理论原则、规律揭示这样的形态来间接指导语文教育实践的。第三个层次就是我所说的语文教育哲学,它属于语文教育基础理论研究,从根本上来说,它不是研究语文教育理论本身,而是对语文教育理论进行反思和追问。它以语文教育与人的发展为理论核心,以教育人类学和语言人类学为主要语言理论来源,以语言与人的关系和语文教育对人的发展的作用为主要内容,全面系统地为一种全新的语文教育提供深刻的理论支撑。也许,这种研究更为抽象,更为思辩,一般语文教师可能不感兴趣,但它对语文教育的影响,肯定更为深刻。它将为语文教育重新找到一个理论起点,一个逻辑基点,一种崭新的视界和背景。
问题的关键又在于我们对语言的哲学认识。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在阅读一些语言人类学方面的著作,边读边思考,过去我们都觉得自己学的是语言,教的是语文,应该对语言有比较深入的认识。但读了这些著作以后,才发现过去我们对语言的认识有许多其实都是很肤浅的,有的甚至是非常不正确的。语言的确是太复杂了,人的秘密都在其中。语言是人性的"胎迹",语言哪里只是人所使用的一种工具,只是一种文化的载体,语言分明就是人之所在,就是文化之所在。人的所有特质,都"深嵌"在语言之中。千万年以来,人类靠语言在不同的个体身上孕育和发展着人性的因子,靠语言不断实现着代际的文化遗传。人类其实须臾都不能离开语言;但又正因为如此,人们对语言的这种本真性质又习焉不察。人们对自己须臾不离的东西总是习以为常,反倒很难透过现象看到它的本质。因此,语文教育哲学首先要研究的就是语言的哲学品质,其核心的内容,也就是语言与人的发展的关系。实际上在这方面,前人已经有了非常丰富的研究成果,只是我们语文界长期以来与学术界隔膜得很,学术界的一些重要的研究成果长期被排除在我们的视野之外,使得语文教育研究长期处于一种亚理论状态。照我看来,语文教育哲学研究是提升整个语文教育研究理论水平的研究。也许它很难获得当下的效益,尤其是很难获得人们的一致的喝彩,但它对语文教育研究的影响将是深远的,更为基础的。语文教育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批默默无闻为它垒实基础的人。现代语文教育发展了近百年,现在也正是到了真正从理论上对它作出一些系统的分析的时候了;现代语文教育在这个跨世纪的时刻也正面临着巨大挑战,这两个方面决定了我们既迫切需要语文教育哲学的到场又完全有可能创建语文教育哲学这门理论学科。
这门语文教育研究新学科的建立,肯定要经过艰苦的努力,其间肯定还要经历失败的痛苦和打击。但我认为,这是历史赋予给我们的历史责任,我们应该也可以为此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以此与韩军兄共勉吧。
祝
教安
李海林
2000/9/28
海林兄:
我非常同意你对"新语文教育"的解读,也非常赞同你站在语文教育哲学的角度高屋建瓴的立论。
你说:"你的这些论文中贯穿着一个理论核心,这个核心的实质,就在你对人性的理想,在你对语文教育应该在人性发展中所起到的作用的理想。你对语文教育的尖锐批评,矛头所指,就在现代语文教育对人的漠视,你批评现代语文教育的精神虚无主义和'伪圣化',其主要依据也在这里。我觉得,你是抓住了语文教育问题的根本的。所谓'新语文教育'之'新',也集中体现在这里。"我要说,你读懂了但却高估了我的文章。
回顾百年中国语文教育的历史,我们的语文教育的确是大大忽略了"人"。而新世纪的中国语文教育再也不能忽略人、漠视人、遗弃人了。这正是我思考现代中国语文教育弊端并提出"新语文教育"的初衷。
第一,精神实质上,"新语文教育"倡导师生要言而由衷地说话、说个人的话、真实的话。
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制造群性话语同时也被群性话语统驭的氛围之中。几十年来的整个文化思想的意识上(包括教育意识),就是大力提倡共性、集体性,排斥个性、私人性。在我们民族的精神领域中,共性空间无限制地大幅度膨胀、拓展,个人私性空间愈来愈萎缩、几乎被完全占领。因此,几十年来,我们整个话语系统亦如此,倡导共性语言,张扬共同话语,泯灭个性语言,禁绝私人话语;每个人都说大体差不多的话,都写大体差不多的文。最为极端的例子,就是六七十年代,每个人的日记从内容到形式都大体差不多,口语表达也极其相似。到今天,我们每个人只要一描述一件事、一表达某种感受,都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地站在同一个角度,那就是公共的角度,或是国家的角度、或是民族的角度、或是党的角度、或是集体的角度等等,个人的角度只是一个陪衬和辅助。这种公共的角度当然不错。但很多情况下,却并不是发自内心,并不自然真实,而是迫于某种外力,惑于某种利益的诱惑,强扭着自我,牵强地趋同附合,人云亦云,异口同声。我们都很少站在个人的角度、私性的立场上,去率性表达,真切说话,言而由衷地遣词造句。这种情况,在书面表达中尤其明显。我们(尤其文化人、知识分子)已然养成了这样一种本能:只要一立笔,就条件反射般地马上强扭着自我排除个人感受、压抑自我体验,竭尽全力调集共性语言,向共性套话靠拢。共性压抑下,我们产生了多少假话、大话、套话、言不由衷的话、喧嚣的话、起哄的话、张狂的话乃至狰狞的话。很长一段历史时期,我们一直把共性的话、假大空的话,等同于进步的话、向上的话、革命的话、崇高的话,把私性的话、真实的话,类同于落后的话、退步的话、反动的话、卑下的话。几十年来,似乎形成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机制―――说共性的话,就等于进步,就往往得到利益的奖赏,就受到鼓励;说私性的话,就等于落后,就损失利益,就受到惩罚。这种"奖共(话)罚私(话)"话语的氛围,使得人们为得到实际利益,只好选择说共性的话,哪怕是假话、大话、空话、套话。只要一说私性的话,真实的话,人们就本能地恐惧。"奖共(话)罚私(话)"就实际变成了"奖假(话)罚实(话)"。所以,许多人就养成了一种只会说共性话、假大空的话,不会说个性话、真实的话的本能,已然成了一种风气。
因此,我们就对教师和学生的言不由衷的现象不会感到奇怪。学生在公共场合、在作文中,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套话、大话,那么多陈词滥调,因为他们能够从教师那里、从成人社会那里得到奖赏,比如得高分、获作文奖、进高校等等。教师们在课堂上,为什么说言不由衷的话,为什么只会搬弄教参,不敢立言而有理的新说?因为他也受着约束,受着外力,人云亦云保险系数更大,或受着某种诱惑。难怪有些在五十、六十、七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读中学的学者、作家说,他们已经不会说话了,他们已经失语了。其实这种言不由衷的现象,至今在社会上、在语文教育中依然存在。这种痛苦,实际是一种个人精神挣扎的痛苦,是一种自我精神泯灭和反自我精神泯灭的痛苦。
这,就让我们觉醒,让我们反省--我们生活在怎样的一种文化氛围之中,我们被怎样一种东西压抑着、逼迫着。语文教育应意识到问题的严峻,应接上五四源头,高擎个人精神解放、个性解放的旗帜,从"新"开始,重"新"开始(五四新文化、新精神)。解放个人,回归个性,回归于语言表达的自我真实,自由真实!说个性的话,说真实的话,说自由的话!"新语文教育"启示老师和学生:我们可能说错,但没关系,只要你忠实于内心,忠实于心灵!我们绝不要屈从任何外力说不想说的话,绝不接受任何利诱表达不想表达的观点,我口说我心!真实地体验、自由地抒发、个性地表达,是"新语文教育"的精神核心。
第二,具体实践中,"新语文教育"主张,要向着学生的"精神"着意,向着"语言"着力,最后才能从"语言能力"得益。这是语文教育的基本原理。
"新语文教育"主张关注人的精神,并不是陷入玄虚,并非笼统、大而无当。我们要死死地扭住"语言"。学生的精神――是语文教育的"着意点",语言――是语文教育的"着力点",而语言能力――就必然是语文教育的"得益点"。从"着意点"到"着力点"到"得益点",这三者是一种看似矛盾却十分辩证的关系。
过去,语文教育只知道对着"语言"下力气,以为对着"语言"下力气,就必然会从"语言能力"上获得收益。其实忽略了十分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向着学生的精神世界着意―――着意于学生精神世界的开拓。学生语言贫乏、思维凝滞,是与学生的精神贫乏紧密相联的。如果有一个多彩的精神世界、一颗丰富敏感的心灵,那么,他的内心语汇就肯定是缤纷的。
语言的本质就是人,就是人的精神。外表上发声为语言,内里却是人的精神(意识),其实就是一个东西。
因而,不难理解,人的语言的觉醒,就是人的精神觉醒,就是人的自我觉醒。只有从这个深度上去理解语文教育,才能够更深刻地理解和把握母语的语文教育。
过去,我们把语文教育仅仅当作一种语言能力、技能的训练,一种思维训练,实际是仅仅从生理学、顶多是从心理学的层次上,来理解母语的语文教育。而"新语文教育",启示人们从人的精神哲学的高度,来深刻理解母语语文教育。语文教育永远离不开训练,但却不仅仅是训练,母语语文教育更是精神教育。"精神"同"思想"是两个概念。说语文教育是"精神教育",绝对不是说它是"思想教育"。
过去我们对语文教育是一种脱离人的"精神"的教育。没有意识到,语文教育应该是"向着人的精神上着意",应该是丰富学生的精神世界、感化他们的精神意识、"点燃"他们的精神情感。语文教育,漠视了精神、忽视了精神,也就榨干了情感,泯灭了灵性,教材与课堂也就无趣无味,干巴枯燥,贫乏单调,形同于自然科学,形同于文字游戏。
所以,"新语文教育"启示人们,着意于精神,着力于语言,语文教育就必然生意盎然,情趣缤纷,就必然效益大进。广大教师创造的着意于学生的精神、情感的具体的教学方法实在是太多了,那是另一个话题,不能缀数。
握
你的手!
韩军
2000/9/29清华附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