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澳大利亚工作的时候,有一天夜里突然肚子疼,急送医院。医院挂号处护士问我的驾照号码,我未把驾照带在身边。又问住址和电话号码,这我还记得。她飞快地记录下来,立即扶我进了治疗室,看她认真着急的样子,好像她的父亲病了。次日出院,我问如何结账。她说会把账单寄给我的。我就这样地走了。她向我挥手告别,一脸欣慰。
诸如此类的事情遇到了几次,就请教一位老华人。他告诉我,西方人和中国人不同,他们和陌生人交往,一上来先相信你,如果上了当,就永远不会再信你了。我们中国人则相反,和陌生人交往,先是不信任,必须经过仔细观察和多次考验之后才肯相信。
我们有许许多多强调诚信的圣人之言和民间俗语,“仁义礼智信”,里面就有“信”,又说“人无信不立”,民间经验性的话就更多,不能一一列举。我20岁离开家,北上求学,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说得最多的是防止上当,特别是事关钱财的时候。她告诉我:“铜钱银子,左手不托右手,外甥不托娘舅”。其实,那时候我口袋只有20元人民币。这样的民族心理,大概只有在看多了欺诈的社会里才能孕育出来。作为炎黄子孙,如此诋毁自己的民族,真是罪过,但别无选择,不是说“实事求是”吗?
现在又是诚信出现危机的时候。商业诚信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原本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现在是连窝里的草都吃。政治诚信也大成问题。某省前交通厅厅长张俊元去年9月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大谈“用好手中的权,切记‘慎独’二字”。他还发明了一个公式:100(政绩)——1(腐败)=0(功劳)。文章发表不久即被双规。唉,诚信!
我怕听这样的人讲话。他们一上台,我就上厕所。人有三急,上厕所不犯错误。我知道,我应该装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最好唰唰唰地记笔记,如果做不到,也可以闭目养神。但我是真上厕所。我有病,精神受不得刺激,一受刺激,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们的一些人的缺乏诚信,与漫长的小农经济历史有些关系。密集的人口拥挤在一方方土地上,各顾各,为蝇头小利互相欺诈。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自然不光是远因所致。它是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更兼风寒邪湿的侵凌。它所受的第一打击是“文革”。那年头,人的感情可以用虔诚来形容,可包袱一抖开,却让人大失所望,大呼上当。当时有一句话归纳得很好:“运动群众”。诚信所受的第二个打击是腐败。那些腐败分子心里根本没有马列主义,没有江山社稷,也没有人民群众,为了谋取权力,必须锻炼说漂亮话的能力和技巧,或者故作深沉,或者慷慨激昂,迷惑上边,也迷惑下边,而且往往能得逞。《狼来了》的故事已经失去教育警示的作用,因为众多的骗子成功了,耀武扬威,活得好滋润。
一种行为,一旦变得社会化和风俗化,再想改变它,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办法当然不是没有。羊群有头羊,我们就抓干部:把是否说真话列入干部考核范围,一次警告,二次警告,事不过三,第三次处分,并且张榜公布,说明某人因说假话被处分了。
诗圣杜甫有诗云:“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我没有这样的大志,一个退休老人,心有所感,说说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