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已经老了
不肯承认。张春生、尹咏铸、陈成广
还有被我们遗忘的李长余
还有长了一张卡夫卡脸的李廷鑫
我们的友谊一度充满流氓无产者的冲动
像一桶正充分燃烧的工业酒精
我们以为会发生爆炸
会有蘑菇云从地下室升起。事实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剩下空桶
敲起来还是砰砰响，但里面
甚至一粒灰烬都没有留下
我们以为还有，至少还有半桶
藏在什么地方，只是暂时忘记
这不过是个谎言。我们开始依赖谎言
我已经不止一次，用丑行玷污了这个友谊
我们在这张床上掐架，想给对方致命一击
可拳头已经和床一样。瘫软。瘫痪
二
“我看见我这一代的精英毁于疯狂……”
将这句伟大的诗行放在这里，让它等着
先等你们成为精英，再等你们毁于疯狂
我梦见有24K大戒指的李廷鑫口吐鲜血
像得了肺病。他虽有一张卡夫卡的脸
但手里提着的，并非旅行箱，而是一盒脑白金
他坚信，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卑微的推销员
而是乖巧的送礼专家。
我梦见阿发依然走在我身后
不论有多么无聊的事情，他都陪你到底
如今，我甚至已经没有勇气给他打电话
请他喝酒。怕他在百般推脱之中，还残留着
一点点难为情。他的脸肯定又红了
春生离天才的座椅越来越远
他屁股发痒，那不过是痔疮发作
他会给你打电话，但你不要抱任何希望
他从不给别人希望，同样不给自己
他在青天白日之下越来越瘦，越来越黑
像一个核桃。坚硬的外壳包裹着黑暗的脑髓
阿广每分钟都有一个赚钱计划
他从不走捷径，设计弯路是他的专长
他醉心于投资最大化和收益最小化
他描出一个个黄金世界，彷佛他已经住在那里
每天早晨，他花两个小时赶在上班的路上
傍晚，又循着相同的轨迹回家。这4个小时
是属于那个世界的。他的时态，永远是将来完成时
还有尹咏铸，《几年，或者几十年之后》的作者
这首诗如今已成为他最大的讽刺
他没有贫病交加，也没有客死街头
他如今比中了3000万巨奖还要幸运
他将怀里那把枪转移到胯下，幸福的子弹弹无虚发
他提前给别人安排好儿子，没想到
自己却成了最早被儿子安排的人
他大概自己也不信，这是他的最后一枪
三
做晚饭。用一把钝刀
剁羊排。刀口翻卷，犹如快意的小波浪
顺流而下，剁掉一截手指。没有疼痛
又剁一截。三截，就到手背
手背类似方形。横一刀，竖一刀
十字形分割得均匀。手臂类似羊排
一路排杀，20下才到膀子。刀工细腻
不过，我最想剁的还是肋骨。其次脖子
四
这几天，我沉浸在对你的感情之中
沉浸在1998年，我们衣衫不整的夏天
西苑宾馆的地下室。青州的国庆节
杨云法在燕山小区的简陋凉台
尹咏铸在姚家庄的恐怖小屋
李廷鑫在良友富临的孤独之心办公室
我和李长余在白马山的废弃夜总会
潍坊铁轨以南一公里，你曾拥有的三室一厅
陈成广和小凤的苏州，他在河北阳原县的筑路工地
七里河。解放桥。山大北路的黑领公寓
北园李家庄的一个下午。电影洗印厂幽静的林荫路
乞丐一样的张春生在凌晨独自走过泺源大街
我们有一盘棋，至今没有下完……
以上都不是诗，也不是回忆的索引。我们都曾犯过错误
这些错误，别人懒得理会。我们自己更没想过检讨
五
我们的友谊，始于羞涩
终止于丑行
我们的友谊，始于凶猛
终止于疲软
我们的友谊，始于滑稽
终止于正经
我们的友谊，始于低俗
终止于高尚
我们的友谊，始于抒情
终止于议论
我们的友谊，始于梗概
终止于细节
我们的友谊，始于对荣誉的向往
终止于对耻辱的遗忘
我们的友谊，始于无
终于有
我们的友谊，始于红
终于黑
我们的友谊，始于友谊
终止于友谊
我们的友谊，始于开始
终止于还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