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突然想起给老家的亲人打个电话,这个时候她们一定在等我的电话,问我过年是否要回去吧?通话结束前我像往常一样随口问道:“姨妹怎么样啊?”“她,她……已经走了!……”母亲在那头轻声说。
姨妹走了?不会的!她有顽强的生命力,她和一种叫红斑狼疮的疾病斗争了十年,她一直笑对世界笑对亲人,比我们健康人还要乐观,她还跟以前一样很多时候都在关心别人、牵挂别人,却容不得我们对她的一点怜悯和呵护!
我突然恨自己——为什么十年了都没有去看她一次呢,甚至对她脸型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为什么上几天突然要去老家的医院看她,而且说了句“我将永远记住你的脸”的话呢?信奉唯物主义的我,也坚决的恨自己的胡言乱语了!
姨妹是我年少时心中的女神!她小我一岁,但是很有母性的光华!!
小时候我的家里很穷,幼年丧父的我们兄妹五个都靠妈妈一个人种几亩田过日子,那时的农业税费、摊派比现在多得多,粮食比现在便宜得多,因此我们的田里实际上就没有什么收入,只是辛苦一年能有个半饱的口粮罢了,每到春天就得去亲戚家里祈求周济!
姨父是小学校长,正规的公办教师,拿工资的人家日子好过多了,何况姨妈会持家,把姨妹她们打扮得像公主似的,里外都是干净的新衣裳。那时周济我们最多的就是姨妈家,不仅是粮食,还有旧衣服、作业簿和温馨的话语。姨妹比我小,可是却很善良懂事,从没有嘲笑过我们,我每次去她们家她都要为我倒好洗脸水、铺好床,她们家的床永远很干净;她一年中也要来我们家玩几次,说是来玩,其实来了就是帮我妈下地去做活,她心疼我妈孤苦的身影和寂寞的心情;她来了以后,我们家就充满了欢笑声。
那时候我是家里最懒的一个,因为我念书很好,遵照父亲的遗愿是要我“吃国家饭”的,所以不必下田,但是我看到金贵的姨妹都脱了鞋子站在烂臭的水田里为我们家的庄稼除草,我也就积极起来了,破天荒地下了两次田!但从我记事起,姨妹就很护着我,她会建议:“三哥(我排行第三)还是回家去吧,你哪里能做这些事啊,反而给我们添乱!”我便正好脱身回家,做些辅助工作,烧一些水,煮一点饭,或者为了求得心理安慰就看看书。
后来我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当年全镇只有两个名额,因此我也算光荣了一回。可是当时我的兄长们都在上学或准备结婚,县城的生活费用又很大,每月还要向学校交一定的粮食换取饭券,家里的光景更不如从前了,尽管我妈连豆腐都舍不得买,但还是无法保证我每月20块钱的菜金和七八十斤粮食。这时又是姨妈家全力支持我的学业,而送钱送粮的担子都落在了姨妹身上——那时的姨妹只有16岁左右,长得文静秀气,纤细白净,而且在家里真正是金枝玉叶,没受过什么苦。
因为我们都在读书,家中母亲的辛苦和劳作更加难以承受,从此姨妹便去我家帮忙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还要经常给我送粮,因为我远在县城又没有自行车。每次送来粮食,姨妹总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些小礼物来:牛肉干、瓜子、几个桔子等等,还有一块极其好看的素手帕。每次来看我,姨妹总要问我一些学习、生活中的问题,在我滔滔不绝地开讲之后,她便显示了固有的矜持——静静地耐心地听我讲,嘴角透着微笑,眼神透着鼓励和期待,在她面前,我就像一个孩子,任意地诉说自己的感受、好恶和理想……
有一件事,我永难忘却!那是某年暑假前,我们学校催要定交的粮食,而我们面临高考却不能放假,我生平第一次写信给姨妹,要她帮我把两个月的粮食送来。可是就在那几天,天突然大热起来,我一直担心姨妹会不会冒着酷暑送来,她真的吃不了这个苦,而且她还小,近70里的乡村土路要多大的体力和毅力才能完成骑车送粮的任务啊!!一天中午,我刚吃完饭,有同学跑来叫我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正是姨妹,她的脸被毒辣的太阳晒得通红,她怎么赶着正中午送粮食来啊!……姨妹很虚弱,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指了指远处自行车上的两大袋粮食,示意我推去交给学校,我执意要先给她买饭,但她摇头说不想吃,便坐在稀薄的树阴下等我。直到下午一点钟,我才交好了粮食,于是姨妹站起来准备回家;她只喝了几口街边讨来的水,却什么也吃不下,她脸色非常之白,以致我担心她回去的安全,决意要她休息一会。她便又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抬眼看了看我说:“你怎么这么瘦,像个劳改犯似的!饭多吃点嘛,我们家给你留足了口粮呢,700斤一年,够你吃的吧!……”她的眼神望着我,绝对充满了母性的光泽——我不记得当时我的心情是什么样,可是至今我记得她说话的口气、看我的眼神,我也知道我只要想起这些就会哽咽泪流,一次一次!……
91年我考上了大学,一直想将来报答姨妹!
可是过年前后姨妈和我妈提起两家结亲的事,我立即以“近亲不能结婚”的道理否决了,还为此写了一封信给姨妹,她也没有回信。不料一个月后突然听到姨妹得了红斑狼疮的病,而且据医生说活不过十几年,从此我就沉浸于对姨妹的同情和愧疚之中!但因为在校读书,也很少回去看望姨妹,只知道她经常出去看病,头发脱光后又长了,痛苦却很乐观。毕业后来到江南,很快就工作、成家了,逐渐逐渐地回老家也越来越少了。后来听说姨妹也嫁了一个家境贫寒、没有文化的青年,但她不能生孩子,所以日子比较清苦孤单。.我每次回去偶尔想起来就叫人带些钱物给她,姨妹总是送回给我的母亲;我也多次托话要她来玩或者应诺下次回去一定去看她,却因为各种借口,一直也没能与她见面……
上几天突然听说姨妹又发病住院了,那是因为她偷偷省下了一天8元的药钱导致的。我突然觉得非去看她不可,于是周末连夜乘车赶回老家的医院,在病床前和姨妹说了几个小时的话,她陪我出去吃晚饭,还逛了一会儿街,但是因为用药的副作用导致浮肿,我劝她早点回去休息,而自己约了老同学玩到深夜。回到旅馆后姨妈在等我,她说姨妹那天最开心!医生说她的情况很好,可以出院了,我也就放下心来,第二天早上没有道别就回来了!
回来后的第三天早上,姨妹就突然的去了,听说走得很突然却很安详!弥留之际她对姨妈说:“我知道三哥的心意,他忙,就不要告诉他了!”而现在,我仿佛感觉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微笑着,透着母性的怜爱和鼓励!
姨妹,我知道你了解我的心、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希望,我会努力的!
姨妹!你,……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