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行 福
文学是人学,离开了人,文学便失去了存在的根据。实际上,文学所描写的内容,都是人的内
心世界的展现,即便描写的是大自然的美,也离不开人。象朱自清的《春》,在描写对象的背后,
仍然站着一个大写的“人”。没有人,那春草、春花、春风、春雨,美在何处？谁来欣赏？但文
学只要体现了人的心灵,就脱不开“情”,离不开“理”。
18世纪初,英国诗人蒲伯在其长诗《咏人》里,认为人是由两种天生能力构成的,一是自爱,一是理性,即情与理。弗洛姆也说：“人通过爱和理性在精神上和情感上理解这个世界。他的理性力量使他能够通过加入与对象的积极关系来洞察对象的表面并把握其实质,他的爱的力量使他能够冲破将他与另一个人分离开来的墙垣并理解他。尽管爱和理性仅仅是理解世界的两种不同形式,尽管这两者缺一不可,但它们依然是不同力量的表现,一种是情感的力量,一种是思维的力量。”①现代科学告诉我们：人的大脑两半球中,左半球主理性思考,右半球主情感活动。作家在创作话动中,总是以理性的目光认识生话,以多情的目光观照生活。
中国古代是个理性的国度,儒家思想一统天下,他们极力倡导“理”、“天理”。但两者毕
竟是抽象的,缺乏操作性。为了使之具体化,使之成为可践履的东西,孔子就将其具体化为“礼”。那么“礼”又是什么呢？“礼”就是一套基于封建血缘关系基础上的人伦道德、等级观念,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行为规范。这样,抽象的思想观念就成为人伦日常之道,实践起来就比较容易了。更为重要的是,孔子还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由于孔子在当时至圣先师的地位及历代统治者的倡导,这一套规范就成了那一时代的金科玉律,成为一种绝对的精神,有着至上的地位。鲁迅先生就说过：“在中国,没有俄国的基督。在中国,君临一切的是‘礼’,不是神。”②那个时代,主宰作家思想的是儒家的“理”,“情”的地位则比较微妙。纵观中国古代文学,作家们在处理情与理的关系上,既谨慎又大胆,需认真分析。
情,有欲、情和社会性情感三个层次。欲,是指人的感性欲望,它是人的生理本性的体现,主要是食欲与性欲,它在情感内涵中属于最低层次。,情,则是欲中之情,情中也有欲,即它已不仅是生理欲望,它包含着精神需要,如男女之情,既有生理欲望的需求,更有精神上的需求,相对于欲而言,它具有更多的属人的因素,精神的需要占有更大的比重,更重要的地位,但仍然摆脱不了欲的纠缠。第三层的社会性情感,是个体的人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中由于理性的作用而产生,是在情中渗入了理。“这是人们在共同的社会生活中或在追求某种社会性目标的过程中诱发出来的带理性的情感体验,如符合某种社会理性规范的爱情、同情、友谊、爱国情等。”③情与理之间,关系复杂,由这些复杂微妙的关系所形成文学类型也不止一种,如下所示：
因 素 关 系 结 果
欲 理制欲 明理型
欲胜理 宣欲型
理 情 理制情 明理型
情胜理 抒情型
社会性情感 情理相融 综合型
综合以上结果,主要有明理、宣欲、抒情、综合四种类型,以这样的角度审视中国古代文学,我们就可以发现,几千年的文学宝库,其实,就其类型来说,也不过就明理型、宣欲型、抒情型、综合型四种。需要指出的是,任何一种分类,都只有相对意义,不具有绝对性。实际上,就任何一部作品而言,都包含着情与理两方面因素,因为没有理的基础,情便无从产生,即便是表面看来纯抒情的作品,其中仍有理性的阴子,象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抒发了游子思乡的惆怅之情,是一部典型的抒情作品。但其中理性的因素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没有理性认识的基础,他如何能意识到自已是在远离家乡的异地？我们所强调的是,一部作品中,是理性因素一统天下,还是情感因素独占磬头,而不是以一种纯而又纯的眼光看待文学中的情与理。以下就以作品为例,具体阐释。
明理型 顾名思义,在于阐述、宣扬某种思想、某一认识或某个道理。理的内容非常广泛,举凡属于认知范畴,运用逻辑思维的,都在理的范围,象爱国思想、安贫乐道、除暴安良、尊老爱幼、不畏强暴、见义勇为、学无止境、精兵简政、为政清廉、自强不息、人定胜天等等,只要是以理性为主要内容的作品,都是这一类型。象《论语》中那些格言式的篇章、《左传》中的《曹刿论战》、《战国策》中的《触龙说赵太后》、李斯的《谏逐客疏》、贾谊的《过秦论》、韩愈的《师说》和《马说》、苏轼的《日喻》和《水喻》等,都是明理型的代表作品。
《曹刿论战》写的是发生在庄公十年即公元前684年齐鲁两国发生在长勺的一次战役。当时,齐强鲁弱,弱小的鲁国如何抗击强大的齐国？这是一个摆在鲁国人面前的严峻的问题,关系到鲁国的先生死存亡,可写之处颇多,如战前的往备,行军的情形,作战的过程,都是创作该作品的极好素材。但作者的着眼点却在于总结历史经验,创作的目的在于总结对统治者有益的可资借鉴的取胜经验,所以就对那些决定战争胜负的经验性的内容予以浓墨重彩,而对于战争过程几乎没有正面落笔、正面描写。作品第一部分论作战条件,第二部分论作战时机,第三部分论取胜原因,整部作品的着眼点在一个“理”字,是一部典型的明理作品。苏轼的诗“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是一首哲理诗,作者以山为喻,阐发的是深刻的道理--------答案是丰富多彩的；走出庐山看庐山。王安石,这位光耀中华的临川才子,由于担任过参知政事,主持过变法,长期关注国计民生,他的散文就大多为政论文,“这些作品,大都针对时弊,根据深刻的分析,提出明确的主张,具有极强的说服力量。”④他的《答司马谏议书》,针对司马光来信中对新法的指责,进行逐条剖析,用语简略,揩词诿婉又坚决,表现了他对改革变法的坚强决心和鲜明的政治态度。
宣欲型 欲是人的感性生理欲望,是人的生理本能。但人是有理智的,本应该用理智克制、战胜生理欲望,如对色欲食欲的制导。中国古代作家的作品中,总体而言,由于大多数作家都能用严肃的态度进行文学创作,他们甚至将文章提到治国的高度。曹丕就认为“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所以,作家们一般都能以负责任的态度进行创作,他们一般都能比较理智地看待人的生理欲望,有的作家甚至在儒家思想影响下,将欲视为丑陋的、卑贱的、不能启齿的东西,他们的作品,即便涉及到欲望的问匙,也是以一种十分审慎的态度对待的,或一笔带过,或回避不写。然而,具体而言,我国古代,这类作品还是存在的,而且数量还不会很少,只是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数量有限罢了。宣欲型作品,总起来看,主要有两类：一类为宫体诗，这主要是一些御用文人的作品。有些御用文人,为了迎合皇帝吃喝淫乐的需要,写了大量以宫廷靡烂生活为主题的诗歌,象南朝齐梁时代的宫体诗,写艳情,写淫乐。即便是在唐朝那样强盛的朝代,在它的初期,一批宫廷诗人就写了不少这类作品。上官仪就是比较有名的一位。他受到太宗高宗的宠信,他的诗,大多都以宫廷生活为内容，象“残红艳粉映帘中,戏蝶流莺聚窗外。”算是比较典型的色情暗示诗。实际上,这类诗作不止是齐梁、隋唐有,以后的一些朝代也数量不少,只是未能流传下来而已。另一类为小说。明代以后,资本主义因素的产生,市民生活的发展,享乐之风在民间抬头,在文学上,宣扬色情的作品应运而生,主要体裁为小说。因为小说这一体裁的正式成熟,为宣扬欲望从体裁上创选了有利条件。由于小说主要以叙述描写为主,描情状物是它的特色。为迎合市井生活的需要,小说就成了那一时代占主导地位的文学样式,作品大量出现,宣扬人的食欲色欲的作品也大量刊行。到了清代,这类作品更多,象比较有名的《野叟曝言》、《海上花列传》《品花宝鉴》等,其中都有大量的色情描写。而在这类作品中,又不能不提到《金瓶梅》,它作为中国古代第一部文人长篇小说,反映的是以西门庆为代表的暴发户,他们发迹与灭己的过程,他们生活靡烂,妻妾成群,荒淫无度,最后纵欲身亡,是一部非常出色的文学作品。但其中大段大段钓色情描写也是很有名的,宣扬了赤裸裸的色欲。
抒情型 这类作品以抒写人的情感为主要内容,所抒之情有爱情、同志情、朋友情、爱国情、热爱大自然的感情等等,象《诗经》中的《关雎》、《采薇》,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李煜的《虞美人》、柳永的《雨霖霖》、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范仲淹的《岳阳
楼记》、关汉卿的《窦娥冤》、王实甫的《西厢记》、汤显祖的《牡丹亭》等,都是千古流传的
抒情名作。象苏轼的《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
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赞美西湖美景。在作者看来,对西湖而言,不论是晴还是雨,西湖都象西
施那样阿娜多姿、艳丽动人,淡妆也美,浓抹也美,美丽有加,热爱之情,溢于言表。
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有一类以表现朋友情为主题的送别诗,所抒发的都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挚热的情感,限于篇幅,不再展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人世间,情的力量是巨大的,它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可以使萍水相逢的青年男女一见倾心,甚至有人为了情,可以生,也可以死。明代著名剧作家汤
显祖就认为“情至则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与死者,皆非情之至
也。”⑤宣扬的是“至情”,也即是痴情。他的传世名作《牡丹亭》写的就是这种生生死死的
“至情”“痴情”。剧本写的是杜丽娘这样位太守的女儿,在父亲的严格管教下,在官衙里生活
了三年,居然没有到过后花园,她的母亲是封 建 礼 教的维护者,要把女儿培养成贤妻良母,看见女儿裙上绣了一对花、一双鸟,就怕引起了女儿的情思。但杜丽娘奈不住寂寞,偷偷到了后花园,使她大开眼界,“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触动了她的情思,她说：“我生于官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设青春,光阴如过隙耳,可借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现实中没有好“佳配”,就在梦里追求。在梦里,她果然找到了如意郎君-------一位书生。第二次,根据梦境,又来到花园,但回来后就生病,她知道自已不久就要离开人世,就请人为自已画了一幅画,不久就死了。有个叫柳梦梅的酷似杜丽娘梦中所见的那位书生,拾到这幅画,一看是位绝代佳人,把画挂在墙上,并日思夜想。果然,杜丽娘的灵魂复活了,找到了柳梦梅,“有情人约成眷属”，演绎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宣扬了人世间情的力量。正是这份情、这份爱, 超越了空间,冲突了束缚人的封建礼教。为了情,杜丽娘这位在封建礼教管束下成长起来的千金小姐,为了爱情,竟那样大胆,追求得又是那样热烈、执着,愿意为它生、为它死,具有鲜明的个性解放的色彩,是抒情文学中的珍品。
综合型 这是典型的情理交融的一类作品,往往情中寓理,理中蕴情。中国古代文学中,
这类作品数量最多,有的先明理后抒情,有的先抒情后说理,有的情理难分。《孟子》《庄子》
中的一些篇章,诸葛亮的《出师表》、李密的《陈情表》、陶渊明的《桃花园记》、柳宗元的
《捕蛇者说》、苏轼的《前赤壁赋》、曹雪芹的《红楼梦》等,都是典型的综合型作品,限于
篇幅,不再详述。
中国古代文学,跨越几千年,群星灿烂,光耀世界。这篇小文,不能穷尽,仅为有感而发,聊以自勉。
注释：
① 弗洛姆《自为的人》,国际文化出版公司88年版,85页。
② 《鲁迅全集》第六卷,人民文学出版社,412页。
③ 刘再复《性格组合论》,安徽文艺出版社99年版,424页。
⑷ 游国恩《中国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79年版,第3册,30页。
⑤ 《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下册,中华书局81年版,136页。
作者单位：江西省南丰县付坊中学
邮 编：344506